「啥?我爹!!!」
顧明理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他當然知道自家親爹是個渾身反骨,時刻準備造反的主兒。
但問題是,他爹這種能經常性「喜提滿門抄斬」的想法,蕭燁是怎麼知道的?!
而且,蕭燁現在當著他這個「逆賊之子」的面,直截了當地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又是幾個意思?
顧明理大腦一片空白,舌頭都像打了結,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夜風吹過,池塘中盪起淺淺漣漪,搖碎了月光。
顧明理索性心一橫,開門見山地問:「陛下,您跟……跟我爹之間,到底有什麼血海深仇?」
蕭燁輕嘆,十分坦然地搖了搖頭,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
「朕不知道。」
「朕查過顧相的過去,但就是個清白寒門。」
顧明理這下更摸不著頭腦了。
「我爹平日裡在朝堂上,不謀全不站隊,從來沒表現出對您有半點不敬啊。您既然沒查出實質性的把柄,又為何獨獨畏懼他?」
蕭燁笑望著顧明理,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的頭頂。
「可顧相對朕的忠誠度,是零。比四大門閥還低。朕懷疑那種程度應該算是仇恨。」
「什麼?!」
顧明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腦子裡的雷達瘋狂發出警報。
忠誠度為零?!
他爹這反骨簡直是純度極高啊!
難怪預警提示中總說,他爹不是在謀反就是在殺皇帝的路上。
難怪自己和妹妹剛穿越過來那天,收到的第一條提示就是蕭燁要滅他們顧家滿門。
估計那時候,蕭燁不僅看出了他爹要造反,甚至已經察覺到了實質性動作。
說到這裡,顧明理忽然想起他爹談到的過往。
「對了!陛下,先帝時期,朝堂上是不是有一位姓『姬』的太傅?原本是大齊的朝臣,後來惹怒了先帝,被滿門抄斬了?」
聽到這個名字,蕭燁明顯愣怔了一下。
他眉頭微蹙,搖了搖頭。
「絕無此人。」
「先帝在位期間,門閥勢力如日中天,壓根就沒能成功招安過任何一位真正的大齊朝臣。更別提什麼位高權重的姬太傅了。」
「你仔細想想,後宮一直被四大門閥牢牢控制,皇子們全都是門閥手裡的提線木偶和勢力籌碼。」
「門閥世家哪裡容得下一個前朝舊臣來當皇子的太傅?」
「不過大齊光賢帝倒是姓姬。」
兩人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的瞳孔里,看到了疑惑與震驚。
亭子裡再次陷入了寂靜。
顧明理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眉心皺得更緊了。
他爹撒謊了!!!
如果根本沒有姬太傅這個人,那當年他爹拋下臨盆的妻子,不顧一切地快馬加鞭趕回京城,處理的根本就不是什麼「恩師一家被滿門抄斬」的事!
又是誰值得他爹隱忍潛伏十數年,哪怕冒著風險也要回京站上權力的巔峰?
蕭燁安靜地坐在旁邊,將顧明理臉上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明理。」
低沉的嗓音拉回了顧明理的神智。
「你有沒有覺得,顧相記恨的很可能根本不是朕,而是先帝?」
「他是想從朕身上,結算一筆先帝的舊帳。」
顧明理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手心全是冷汗。
這個很有可能!
他不想蕭燁殺掉他爹!也不想他爹殺了蕭燁!
「不行,這事我得回去問問我爹。」
蕭燁深深地看著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顧明理的肩膀。
「朕這幾天正在讓人徹查先帝在位時期,到底幹過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若真是先帝的錯,朕會給顧相一個交待。」
顧明理嚴肅點頭。
「好。想要搞掉剩下的三大門閥,我們自己內部決不能先亂了陣腳!」
只求仇怨結的不要太深。
……
顧明理從皇宮出來時,朱雀大街上的熱鬧還未散盡。
馬車拐過兩個路口,遠遠就看見顧府大門兩側掛著的圓燈籠。
顧明理跳下馬車,站在府門前靜靜看了片刻。
有些事情他不能再等。
等他爹決定什麼時候告訴他真相時,那可能已經來不及。
今晚就得敞開了問清楚。
顧明理深吸一口氣,抬腳進了府。
正廳里亮著燈。
顧德白正坐在太師椅上,跟閨女有說有笑,吃著月餅喝著小酒。
兩人看見顧明理進門,齊齊笑了。
「兒啊,回來了!快坐。」
顧德白招了招手,圓臉上堆滿了慈祥的笑意。
「中秋節,一家人得湊齊了才算數。」
「哎,好。」
顧明理在爹爹右手邊坐下,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月餅和一杯他爹親手斟的酒。
默默咬了一口月餅,跟妹妹對了個眼神,這才端起酒杯。
「爹,喝兩杯吧?」
顧德白那雙鳳眼微微一眯,哼笑著湊近,鼻子往顧明理身嗅了嗅。
「一身酒氣回來,在宮裡沒喝夠?」
顧明理笑了笑,「想跟爹聊聊天。」
顧明月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眼皮抬了抬,她知道哥哥接下來要問什麼,便放下茶杯沒吭聲。
顧明理仰頭幹掉自己杯中酒,又給爹爹續上。
醞釀了半天,才開了口。
「爹,宮裡沒有姬太傅這個人。所以,當年您忽然回京,到底是為了誰?」
這句問話落下去,廳里安靜了。
偶有院子外頭傳來的秋蟲低鳴。
顧德白手裡的酒杯停在嘴邊,鳳眼緩緩眨了一下。
「兒啊。」
顧德白仰頭將酒喝完,忽然淺淺笑了。
「你跟月兒是帶著天道任務回來的吧?」
「啥?」
顧明月跟顧明理倒吸一口涼氣,同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們的爹。
顧德白抬起手,摸了摸顧明月的腦袋,眼底滿是溫柔。
「從你們回來的第一天起,爹就知道你們是帶著任務回來的。」
「爹,您怎麼會……」
顧明月眼睫顫動,轉頭望著她爹,聲音有些發緊。
顧德白笑了笑,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
「因為天道說過,會把你們給爹還回來一段日子。」
「我養的閨女從小神志不全,壓根不認得銀子。可月兒回來頭一天,聽說爹貪了錢,那眼睛亮得跟燈籠似的。」
說著,顧德白又看向顧明理。
「我那兒子平時木訥刻板,不善言談。可理兒回來後,嘴巴就跟個漏勺一樣,話多地一刻不停。」
顧明理抬手扶額,捂住了自己的臉。
顧德白又喝了一口酒,鳳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但爹知道,是你們回來了。爹等了你們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