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顧明理就已經在屋裡收拾包袱了。
他昨晚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一宿的餅,滿腦子都是爹和蕭燁那解不開的死結。
想來想去,覺得能保護好蕭燁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跟那個倒霉皇帝黏在一塊兒。
只要自己不離身,不管爹暗中安排了什麼殺招,毒酒也好,暗箭也罷,他顧明理都幫蕭燁擋了。
他不信,以他爹那護犢子的脾氣,真能為了復仇連親兒子一塊兒剁了。
這叫什麼?這就叫物理層面的「挾天子以令親爹」!
壹拾站在門口,看著自家公子把兩套換洗衣服往包袱里死命塞,滿頭霧水。
「公子,天都沒大亮呢,您這是要去哪兒逃難啊?」
「進宮。」
顧明理頭也不抬,動作一氣呵成。
「從今天起,我就住宮裡了。」
壹拾瞪著眼,愣了好一會兒才結巴道:「住……住多久?」
「不知道。」
顧明理將包袱打了個死結,往背後一挎。
「可能住到過年,也可能……住到明年開春。」
至少,得住到三大門閥飛灰湮滅,住到這京都的城牆再無戰火,住到他爹和蕭燁能化解這段血海深仇為止。
顧明理拉開房門,吸了一口早上的冷空氣,整個人打了個哆嗦,清醒不少。
這時間他爹起床應該要去前院吃早飯了。
他要是從前院走,肯定得被抓個正著。所以……
「壹拾,咱們從後院小門走。」
「好!」
於是,顧明理帶著壹拾出門往後院溜去。
這個時辰府里還算安靜,下人們還在廚房忙活著生火熬粥。
顧明理熟門熟路地繞過家丁灑掃的地段,順利抵達後院小門。
他剛伸出手,還沒碰到門栓。
吱呀~
院門從外被人輕輕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中年男人,正抬著腳準備跨進門來。
兩人視線相對,齊齊倒吸一口涼。
顧明理一臉懵逼。
這不是寒淵盟副堂主,跟他妹妹普濟堂合作造船的那位?
不是,這大清早的,這位怎麼摸進他們家後院了?
而且看這行雲流水的開門動作,似乎對他們家已經相當熟悉。
「姬……姬堂主?」
「大……大公子。」
姬三乾巴巴尬笑了聲,抬手蹭了蹭鼻尖。
「您這是要出遠門啊?」
顧明理眨了眨眼。
等等!姬堂主喊他「大公子」?
這個稱呼只有他們顧家屬下才會如此喊。
顧明理撓了撓頭,感覺自己要長腦子了。
難不成,姬三是來找他爹的?!難不成他爹就是寒淵盟的盟主?
顧明理試著問了句:「你是來找我爹的?」
「哈哈,是……是吧。」
姬三輕咳一聲,視線四下亂瞟。
他平時不會這麼早來顧府,而且也不會從明道上進府。只不過今日確實有緊急消息,而且想著這麼早後面應該沒人。
怎料事情就是這麼巧合,跟大公子撞了個正面。
片刻後,顧德白的書房中。
顧德白坐在上位,一臉怒沖沖地瞪著兒子。
「啪」的一掌拍在桌案上。
「大清早的,你這背著個包袱要去哪?」
顧明理哈哈乾笑了兩聲。
「最近工部比較忙,我得住到衙門裡去。」
「胡說八道!」
顧德白氣得鬍子直顫。
「你們工部衙門裡剛翻新,哪有舍房!我看你小子就是想進宮!」
說著他一把抄起花瓶里放著的雞毛撣子,起身追著兒子就要打。
「小兔崽子!一天天淨往宮裡跑!那是個什麼好地方?你還上趕著住進去!」
「嗷嗷嗷嗷~~~~~~」
顧明理被抽的滿屋子上躥下跳。
「爹!我真是有正事啊!」
「哎哎哎,盟主,消消氣。」
姬三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一邊擋在顧明理身前,一邊勸著顧德白。
三人玩了一陣「老鷹抓小雞」,在屋裡團團轉了好幾圈。
最後顧德白氣喘吁吁坐回主位上,才給兒子介紹。
「理兒,爹原本是想過陣子告訴你的,既然你今日撞見,爹也不瞞你了。爹,就是寒淵盟的盟主。」
顧明理微微睜大眼睛。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句話,心頭還是狠狠震了一下。
「爹……」
好牛逼!
顧德白輕嘆了口氣。
「寒淵盟是當年爹從安陽離開後成立的。」
「盟里有兩大門:一門是當年大齊朝流落民間的能工巧匠,名喚『玫門』,他們只負責經商、製造,收集消息;另一門,則是由陸家軍及江湖俠客組成的『陸門』,專司殺伐。」
顧明理聽得脊背發涼。
原來天下第一大江湖勢力寒淵盟,從來不是什麼江湖草莽的幫派,而是一把藏在暗中的刀。
那是前朝蒙冤的遺民,和陸家軍組合而成的復仇聯盟。
這群人以江湖人自居,蟄伏在暗處整整十幾年,不為名利,只為了等一個為父輩報仇洗刷冤屈的契機!
顧德白抬手指了指姬三:「姬三的父親,是前朝影衛統領。」
「當年,是那位統領得了光賢帝命令,拼死護送你外祖母長公主逃出門閥抓捕。」
「後來,你外祖母遇見了你外祖父,姬統領便隱姓埋名,跟著留在了陸府。」
「十幾年後,陸府被滿門抄斬!姬統領便讓兒子姬三,去北境給我送信。而他自己,卻留下來護著你外祖父和外祖母……」
「等我趕到時,他已經被官兵亂刀砍成了肉泥。」
姬三低下頭,紅了眼眶。
顧德白看向兒子。
「理兒,寒淵盟里像這樣的血仇數不勝數。這些全是拜小皇帝的父母所贈。」
「當年蕭燁的母親是用出賣長公主和陸家,才換得先帝一道立儲聖旨。如今蕭燁當了皇帝,那些債自然該由他來償還。」
顧明理閉了閉眼睛。
他終於懂了。寒淵盟里成百上千的兄弟,每一個人身上都背負著這樣慘烈的血海深仇。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平反昭雪,他們要的是蕭燁血債血償!
「爹……」
顧明理抬頭冷靜地看著他爹。
「即便先帝跟先皇后造下的罪孽不是蕭燁所為,你們也一定要殺他,是嗎?」
姬三看著這對父子各執一詞,如此為難,乾脆上前一步對著顧明理恭敬拱手。
「大公子!殺蕭燁的事即便盟主不動手,我們陸家軍私下也會動手。請您體諒!蕭燁如今的皇位就是用我們家人的命換來的。」
「陸家軍一萬多人的冤魂和在江州被屠掉的千餘名大齊工匠,還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一紙沉冤昭雪的聖旨,最多抹掉他們曾經背負的罵名,可也再挽回不了他們為蕭燁皇位鋪路的一條命。」
顧明理心頭一顫。
原來陸家軍的復仇,已經不是他爹顧德白一個人的意志能夠左右的了。
這台巨大的復仇機器一旦開動,不吞食蕭燁的骨血是不會停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