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宮門外安靜了。
屍骨無存，只剩兩攤血跡和碎布。
顧德白上前一步，對著宮門大聲喊道：「蕭燁！你自己出來，還是老夫進去？」
陸家軍齊齊握緊了刀柄，隨時準備迎戰宮牆內的禁軍。
下一刻，皇宮朱紅大門緩緩向內打開。
蕭燁跟顧明理站在大門下，對視一眼。
兩人肩並肩迎著晚霞的餘暉，一步一步走出宮門。
二人身後是面色凝重的齊王蕭玦和數千名龍鱗衛。兩側跟著戰戰兢兢的文武百官。
顧德白看見兒子跟在蕭燁身邊，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抬了抬手，身後黑壓壓的大軍立刻停下前進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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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德白獨自走上前，有些擔心的對著顧明理伸出手。
「理兒，過來，到爹這邊來。」
老父親的聲音有些沙啞，似是哄，又似哀求。
顧明理抿緊嘴唇，臉上神色平靜，向著顧德白走去。
父子倆在空曠的宮門前場地中央對面而立。
「爹，」他用僅父子倆能聽到的聲音，溫聲問道：「兒子最後再問您一遍。您是一定要殺蕭燁嗎？」
顧德白抬眼看向蕭燁，握了握拳，眼神里是化不開的執念。
「今日，必須做個了結。陸家軍必然要親眼看著大仇得報。」
顧明理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握住爹爹的手。
「爹，聖旨剛下，陸家軍已經沉冤昭雪。你們此時動手，那就真的成了弒君反叛的亂臣賊子。」
顧德白皺了皺眉偏開頭去。
「兒啊，莫要再勸爹了。你外祖父、外祖母還有你娘的仇，爹若不報，誓不為人。」
顧明理聽完這話，凝視著他爹片刻。然後平靜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爹。」
「外祖父、外祖母、娘親、陸家軍的血仇，不得不報。」
說罷，他一掀衣袍，雙膝跪地。
對著顧德白「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爹，陸家軍已經沉冤昭雪，不能再背罵名。」
「這弒君的罪……」
「就讓兒子來背吧。」
話音落下，只聽「錚」的一聲脆響，顧明理在父親錯愕的目光中，伸手抽出了他爹腰間的佩劍。
那是一把古樸的長劍，劍柄上刻著一個「陸」字，是他外祖父陸凜的。
顧明理握緊劍柄，猛然轉身，劍尖直指蕭燁。
劍身在夕陽下閃過一道赤橙色的光。
「大膽！顧明理！你敢行刺陛下！」
「護駕！快護駕！」
蕭玦咬緊後槽牙，死死握緊了拳頭，額頭青筋暴起，眼眶倏的紅了。
他兄長早已給他下了命令。
不准動顧明理和顧德白！
那日他兄弟倆對弈，皇兄說：
「天下蒼生和皇位，朕選了天下。」
「朕只要求你一點，無論顧明理做什麼，你都不准出手阻止，不准降罪任何人。」
「前塵舊怨，止於朕一身。朕若死，你繼位。繼續推行新政，開太平盛世。」
夕陽的光將整個宮門前都照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紅。
顧明理一步步走向蕭燁，眼眶裡不知什麼時候聚起水霧。
最後他停在他面前，將冰冷的劍尖緩緩抵在了蕭燁左胸口。
四目相對。
蕭燁一句不問，顧明理也沒有一句解釋。
片刻後，顧明理對在場所有人大聲吼道：
「今日不忠弒君者，唯我顧明理一人！所有罪行我一人承擔，與他人無關！」
列陣的陸家軍將士們面面相覷，陣中響起一陣竊竊的私語。
「是大公子？大公子要替我們弒君報仇？」
「這……大公子要一人扛下罵名？」
外圍的百姓聽到這吼聲，忽然開始躁動起來。
「不要！不要啊！不要殺明君！」
「住手！誰敢傷害我們的陛下，我們就和他拼了！」
成千上萬的百姓紅了眼。他們推搡著，哭喊著，瘋狂衝撞著陸家軍的盾牌防線。
人群後方，顧明月跟裴嫣然正帶著大群狂熱的「燁粉會」成員趕來。
顧明理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但沒有回頭。
他知道妹妹一定會按照計劃執行。
這是他留給蕭燁的保命符。
往後，只要這萬千民意還在，陸家軍的復仇之刃，便再也無法揮下。
蕭燁願獻祭自己，換天下太平。
那他顧明理也奉陪到底，換仇恨的終結。
兩人四目相對。
顧明理喉間滾動，扯出一抹苦笑。
「我動手了。」
蕭燁也勾了勾唇。
「好。」
顧明理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他咬緊牙關，將手臂猛地往前一送。
「噗呲。」
利刃入肉的聲音，輕微又刺耳。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安靜了。
蕭燁胸口的龍袍，迅速被一片殷紅浸透。
鮮血順著劍身緩緩滴落。
一滴，一滴，最後連成了一條細細的血線，淅瀝瀝地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顧明理的身體猛地一顫，低頭髮出一聲極輕的悶哼，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晃，胸口劇烈地起伏，大口喘了兩口氣，才緩緩睜開眼，轉頭看向顧德白。
聲音十分虛弱。
「爹……兩清了。」
顧德白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仰頭看著昏黃的天空。
陸家軍的陣中傳出了壓抑的抽泣聲。
徐浮和姬三同樣紅著眼眶，對著天空喃喃自語。
「爹……大帥……兄弟們……我們為你們報仇了。」
「等等！」
軍陣中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士兵，突然顫抖著喊了一句，「劍偏了！皇帝沒死！他還站著！」
全軍視線倏的又集中在了還站著的帝王身上。
只見那個被刺穿了胸膛的年輕帝王，雖然身形有些搖晃，卻依舊堅定地站立在原地！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了巨大的破潰聲。
顧明月帶著燕小六和裴嫣然，終於煽動著激憤的百姓，衝破了陸家軍本就鬆動的防線，如潮水般涌至宮門前。
待沖在最前面的百姓們看清了眼前的慘狀，紛紛驚呼起來。
他們的明君被刺了！胸口正汩汩流出鮮血！
這還能有命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爺渾身顫抖，伸手指著顧明理的背影，老淚縱橫地哭著喊道：
「天殺的！我們老百姓好不容易才得遇一位明君！你竟然敢弒君！」
說著，老大爺脫下腳下那隻破舊的布鞋，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顧明理扔了過來。其他百姓見狀也哭罵著脫鞋扔了過來。
蕭燁猛地抬起頭，在那幾隻布鞋飛來的一瞬間，他上前兩步，伸手將搖搖欲墜的顧明理擋在了自己懷中。
那幾隻破舊的泥布鞋，砸在了蕭燁的後背上。
顧明理原本就已耗盡了所有精氣神。
此刻身體徹底一軟，「噹啷」一聲，長劍脫手落地。雙膝一彎，癱倒了下去。
「明理……」
蕭燁順勢伸出雙手，托住顧明理滑落的身體。而他自己，也因為這劇烈的動作失血過多導致眼前一黑，差點脫力。
兩人就這樣靠在一起，一個半躺一個半跪著，身下很快蔓延出一片鮮紅的血水。
「護駕！！！」
蕭玦徹底紅了眼，不顧一切地沖了過來。
而前排的陸家軍士兵們也猛地反應過來，紛紛準備拔刀。
只要他們此刻再衝上去補上一刀，皇帝必死無疑！
可是，下一刻。
湧上前的數千百姓圍著蕭燁「噗通」「噗通」跪了一片。
「陛下！老天啊，求您護佑我們陛下！」
「他是我們的明君啊！有了他我們才過上了好日子！」
「陸家軍，你們倒是保護陛下啊！難道你們要看著這樣的明君喪命於叛臣之手嗎？」
所有陸家軍怔在了原地。
老兵們看著這群百姓極力維護皇帝的樣子，想起十四年前西境百姓哭著跪送他們出走的場景。
民心所向，眾望所歸。
此刻他們才幡然醒悟。
蕭燁在百姓心中的明君地位已經無法撼動。
將士們慢慢鬆開了刀柄。
一排，兩排，三排，手裡的武器一把一把垂下。
大公子捨生取義，扛下了所有。
蕭燁不死便是天命。
從此，他們陸家軍跟蕭燁，恩怨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