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養心殿內。
棋盤上黑白雙子交錯,殺機暗伏,已是一片膠著的殘局。
顧明理捻著一枚黑子,指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這局棋,一如眼下京城的死局,似乎怎麼走都是絕路。
他皺了皺眉,把手中棋子丟回棋簍,耍賴道:
「哎,不下了不下了,下不過您。」
蕭燁坐在他對面,聽到這嘆息,低笑一聲。
「怎麼?放棄了?朕讓你幾招。」
說著伸手從自己的白棋中撿走了幾枚殺招。
顧明理看著這調整後的棋局,黑子滿是活口。
他又開開心心重新捻起黑子,落在了一處。
「我贏了!」
蕭燁笑了,「嗯,你贏了。」
他丟下手裡的棋子,從懷裡摸出一個香囊。
「喏,賞你的。」
顧明理拿起那個香囊左右翻看。
「這是什麼?萬佛寺?」
蕭燁嗯了聲,「平安符。」
「呦,不錯嘛。」
顧明理笑著將那平安符揣進懷裡。
「陛下!」
殿外一陣急促的甲冑摩擦聲,一名龍鱗衛快步奔入殿內。
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睿王叛軍已平!西境大軍無詔進城,已經向著皇城而來!」
「埋伏在京郊的十萬大軍已接到狼煙密報,請示陛下,是否即刻進京護駕,剿滅叛軍?!」
「什麼?!」
顧明理手腕猛地一抖,差點掀了棋桌。他驚慌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蕭燁。
「你……你還在京郊埋伏了十萬大軍?你該不是準備圍剿西境軍吧?」
顧明理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原來,蕭燁並非任人宰割的籠中鳥,他早就冷眼旁觀,在暗中布局好了一切!
老爹顧德白自以為趁亂率陸家軍突襲逼宮,以為是螳螂捕蟬後那隻穩操勝券的黃雀。
卻根本不知道,在黃雀的頭頂,還懸著蕭燁早已布好的足以將他們絞殺得灰飛煙滅的天羅地網!
蕭燁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波瀾,緩緩站起身。
「更衣。」
劉安立刻弓著身子,誠惶誠恐地從幾名宮人手中捧過一套繁複厚重的十二章紋九龍袞服。
蕭燁展開雙臂,任由宮人手腳麻利地為他穿上這象徵著天下至尊的朝服。
顧明理皺著眉頭,心中難免湧起一陣忐忑與焦躁。
事情若真按蕭燁的底牌來打,京城必將血流成河。
他站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蕭燁的手腕。
「蕭燁!」
顧明理皺著眉頭咬了咬牙,直視著帝王的眼睛。
「我們說好的。今日之事,不費一兵一卒,全權交由我來解決!你若動用那十萬大軍,整個京都便會淪為修羅場!」
蕭燁微微側過頭,垂眸看了一眼顧明理攥在他手腕上的手。
目光順著手臂攀爬,最終落在了顧明理那張焦急的臉上。
「好,朕不動。」
蕭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十萬大軍是用來保住蕭玦的。朕已經答應過,今日全權交給你。」
顧明理心頭微顫,他能感覺到指腹下蕭燁脈搏的跳動,沒有一絲慌亂。
「蕭燁……」
顧明理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你……可會完全相信我?無論我做了什麼?」
蕭燁反手一握,拉住顧明理的手,安撫性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深邃的眼眸中,浮動著溫和堅定的波光。
「放手去做,朕陪你。」
殿外,天色已至黃昏。
殘陽如血,將宮殿連綿不絕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赤金。
兩人並肩走至殿門前。
金色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了一圈絢爛的光暈。
他們望向天邊的雲霞,神情堅定。
「走嗎?」
「走。」
該來的,終歸會來。
該面對的,那就勇往直前。
……
與此同時,京都,朱雀長街。
陸家軍的鐵蹄踏碎了街面積雪。
徐浮和姬三並轡走在最前,身後是數萬面容肅殺的將士。他們收起軍旗,讓人辨不出是哪路殺神。
街道兩側的店鋪早已緊閉門戶,尋常百姓們只敢透過門縫,瑟瑟發抖地向外偷窺。
忽然,街角處幾名年輕人大聲地討論了起來。
「哎!你們聽說了嗎?這好像是當年那支陸家軍啊!他們從西境回來了!」
「是真的嗎?!聽守軍說,城外有大軍千里奔徙,不顧嚴寒回來守衛京都,原來真的是那支戰無不勝的陸家軍?!」
溫硯之壓了壓頭上的斗笠,轉身跟巷子中被侍衛們護著的顧東家點了點頭。
顧明月抬手一揮,「行動!」
她身後跟著的一眾夥計們立刻四散開來,鑽進各個街巷開始煽風點火。
「聽說了嗎?那是陸家軍!是我們西境的英雄回來了!」
「陸家軍?真是陸家軍!我們的祈福顯靈了!」
沿街各處的茶樓、酒肆、民居里,接二連三地響起了事先安排好的應和聲。
「陸家軍回來了!」
「真的是陸家軍!是當年替我們擋住蠻子的陸家軍!他們來保衛京都了!」
這些極具煽動性的吆喝,徹底消除了百姓們的恐懼。
大家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紛紛推開房門,如潮水般湧上街頭。
「是陸家軍!真的是咱們的隊伍!」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撲上前拉住一名老兵的手,老淚縱橫。
「孩兒啊,你們受委屈了!十四年冤屈,咱們老百姓心裡跟明鏡似的!當今陛下聖明,為你們翻案,陸家軍終得沉冤昭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陸家軍!陸家軍!」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排山倒海般在京都上空迴蕩。
原本因為大戰而冷清的街道,很快變得狂熱而沸騰。
聚集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前陣子報紙瘋狂造勢的作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大家看著這支渾身煞氣的軍隊,滿心滿眼都是濃濃的敬佩與心疼。
不少人抹著眼淚,不顧阻攔地往隊伍跟前湊,將寬闊的長街硬生生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們在喊著他們十四年的冤屈,念著他們的功績。
這些字字泣血的誇讚聲,份量太重了。
他們今天是來幹什麼的?是來掀翻皇城復仇的!
可眼前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卻把他們當成了護國安邦的英雄!
一名年輕的士兵眼眶倏地紅了,下意識地鬆開了原本死死攥著刀柄的手。
旁邊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年長老兵,接過路邊小丫頭遞給他的一枚雞蛋,眼裡瞬間蓄滿了淚。
這下搞得整個陸家軍的將士們,一個個也都熱淚盈眶。
前頭帶隊的徐浮和姬三察覺到隊伍的停滯,回頭看到這混亂卻震撼的陣仗,眉頭微凝。
這是他們從未料到的。
陸家軍消失十四年,怎麼還會被百姓們記得?
兩人的心情也跟著澎湃複雜起來。
陸家軍就這樣被熱情的百姓們里三層外三層地簇擁著,一路走到了宮門口,最終在皇宮的金水橋前,停下了腳步。
原本進退有度的軍陣,此刻早已被圍得七零八落。
顧德白此刻正站在金水橋頭,看著眼前這混亂又熱烈的場面,眉頭緊緊皺起。
好一招誅心的陽謀!
用百姓的感恩做盾牌,生生融化了陸家軍復仇的刀刃!
這是誰的手段?!
姬三策馬上前,在顧德白身側低聲請示:
「盟主,計劃還執行嗎?」
顧德白抬眼看向那緊閉的宮門。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今日若退,日後再無機會!」
「是!」
姬三撥轉馬頭,走回軍前,大聲下令:「全軍聽令!重整軍陣!閒雜人等退後!」
將士們立刻行動起來,在宮門前重新列成鐵壁般的軍陣,用盾牌硬生生將那些還在歡呼的百姓遠遠隔擋在皇宮金水橋之外。
顧德白眉眼冷冽,緩緩抬手。
「把當年主導陷害陸家軍的畜生,帶上來!」
四名士兵拖拽著兩道癱軟的身影大步走上前來。
正是當年偽造證據,陷害陸家軍的柳華和賈文豪!
崔淵已死,王旺被馬蹄踏成了肉泥,但也算便宜他們了。
柳華和賈文豪被重重按跪在地。
昔日高高在上的門閥家主,此刻衣衫凌亂,抖如篩糠,涕淚橫流地瘋狂磕頭。
「饒命啊!我們也是被逼的……」
顧德白居高臨下地冷睨著他們,一字一句宣判道:
「四大門閥夥同先帝,為一己私慾,給護國陸家軍編造謀反罪名!煽動民怨,殘害忠良,屠戮數萬保家衛國的忠良將士!又結黨營私,壟斷朝綱,架空皇權;兼併土地,逼民為奴,致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賣官鬻爵,堵塞寒門,令天下英才報國無門;勾結外敵,出賣社稷!此罪,人神共憤,罄竹難書,天地共誅!」
顧德白怒目圓瞪。
「來人!依法,凌遲!!!」
「不!等等!冤枉啊!不是我們主使的,都怪先帝!你們應該找蕭燁……」
柳華和賈文豪嚇得肝膽俱裂,還想再尖叫著狡辯。
可陸家軍等這一天,早已等了十四年。哪裡會給他們留半點解釋的時間!
旁邊兩名行刑士兵立刻上前,像拎小雞一樣將兩人拎起,綁在宮門前的兩根漢白玉石柱上。
手中短刃在半空中挽出一道冰冷的刀花。
「啊啊啊!!!!」
兩道撕心裂肺的尖叫聲瞬間穿透了宮門。
宮門內,那些探頭探腦前來觀望的文武百官們,親眼目睹了這活生生片肉的恐怖一幕,不少人當場臉色慘白如紙,雙腿癱軟。
有的扶著牆根「哇」的一聲嘔吐起來,更有膽小者直接暈厥了過去。
「顧相……顧相他怎會如此狠辣?!」
門外,就在兩人奄奄一息之際,顧德白再次抬手。
幾名身材魁梧的士兵從後方牽來十數條餓了足足三天的惡犬。
繩索猛地一松。
那些畜生聞到濃烈的血腥味,早已紅了眼,低吼著撲向了石柱上的兩人。
野狗爭搶著血肉,讓在場的每一個官員汗毛倒豎,如墜冰窟。
一會顧德白是不是也準備這樣對待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