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家,能獲得什麼?
這是一個比較巧妙的問題,倘若換作他人,恐怕就得極力壓制,甚至用威脅或者畫大餅,給出一些可有可無的利益了。
畢竟,中原地區跟嶺南打通漕運,實際上最重要的還不是利益層面。
而是政治層面。
以前漕運沒打通,唐朝對嶺南的統治是象徵性的,根本不能實際控制。
也就是馮家從來沒想過造反,始終以臣子自居,才能保證象徵性的統治。
否則,但凡換一個人來,占據嶺南那麼大塊地區,完全能自己成為一個國家,成為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霸主。
也正是因為如此,馮家的人當刺史,朝廷只能蓋個章確認,很多官員的任免都輪不到朝廷來管。
所以才出現了當初嶺南官員污衊馮家一事,實在是馮家在嶺南的地位太高了。
其次,哪怕馮家沒想造反,朝廷也幾乎收不到嶺南的稅,馮家都是留著自用。
而馮家掌握的兵權,朝廷更是調用不了。
但現在......情況便發生了質變。
漕運一被打通,意味著有了穩定的通道。
官員、軍隊、商人可以便捷地進入嶺南,中原的制度、文化、技術能夠快速傳入嶺南。
朝廷也能立刻對嶺南實行財政管控,建立官員體系,真正意義上達成實際統治,納入大唐的版圖。
這比任何利益都要重。
當初,李世民想發兵嶺南,未必完全是因為嶺南官員的誣告。
故此,在這種情況下,馮家自願打開通道,意味著接受朝廷的統治。
朝廷在某種程度上,完全可以卸磨殺驢。
不過最好的辦法,肯定是給一些蠅頭小利。
卸磨殺驢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能做的,否則要被罵死。
馮巧兒問這個問題,之所以說比較巧妙,是因為面前坐著的,不是別人,而是她未來的夫君。
他們是一家人。
以她對陳懷安的了解,很清楚對方不會虧待了他們,否則也不會答應那麼多條件。
陳懷安沉吟道:「馮家的情況,比較特殊,說句你們不愛聽的,稅收這類東西,你們千萬不能碰。」
「否則會很危險。」
說完,陳懷安眼看馮家兄妹面色微變,話鋒一轉:「當然,朝廷也不可能虧待了馮家。」
「接下來,製鹽的重心,會慢慢轉移至嶺南,我前面便說過,除了對外貿易的分成,我會把漕運分成四段,其中一段交給你們來管理。」
「同時,你們馮家走漕運,在稅收上面,會酌情減少,光這一點,便足夠你們賺得盆滿缽滿了。」
「再一個......」陳懷安指了指身旁的茶杯,「接下來的茶水買賣,我會全權交給你們馮家來做。」
「茶葉同樣是硬通貨,特別是經過我改良之後,你們應該清楚它的價值。」
馮智戴鬆了口氣,馮巧兒眼底浮現出一抹笑意,她很清楚,目前他們談的,只是初步的意向。
與其說陳懷安是在跟她談,不如說是讓她把條件轉述給馮盎,讓馮盎有個心理準備。
畢竟,他們實際上無法做主,陳懷安卻可以做主。
而茶葉,那就是陳懷安私人對他們的照顧了。
馮巧兒不像馮智戴,她對政治還是比較敏感的。
馮家能獲得這些條件,已經相當不錯了,起碼相比之前,他們肯定能賺得更多。
也是在安全情況下,最合適的條件了。
「茶葉的重要性自然不用多說。」馮巧兒朱唇微啟,「只是......讓我們馮家來做的話,我們頂多先在嶺南鋪開,同時通過海口對外售賣。」
「我們並不像中原世家,在中原地區的渠道多。」
「無妨。」陳懷安抿了口茶,「你們不是跟太原王氏有一些交情嗎?你們稍微聯合一下,此事不是什麼大問題。」
馮巧兒恍然大悟,點頭表示明白。
初步達成目的,陳懷安沒再接著談論這些事,而是問出了一個問題:「你知道......五姓七望為何能傳承這麼多年嗎?」
馮家兄妹面面相覷,對這個問題不敢小覷。
思索片刻,馮巧兒回答道:「是因為配合。」
「不錯,就是配合。」陳懷安靠在椅子上,語氣莫名,「他們不管誰掌權,他們只配合掌權者。」
「所以,多少年以來,王朝建立又傾覆,而他們始終屹立不倒。」
「不過現在,多年的傳承,厚實的家底,無與倫比的聲望,漸漸讓他們滋生了傲慢,這便是最大的罪!」
「哪怕沒有我,也一定會出現一個人,親手覆滅他們。」
馮家兄妹沒說話,他們在思考陳懷安這些話的用意。
這很可能是在提點他們。
馮智戴此時開口:「我父親,以及祖上說不定都是這個想法,所以他從來沒想反。」
「對。」陳懷安讚嘆道:「這就是馮伯最聰明的地方,他從來沒想反,想的一直是配合陛下。」
「因為只有這樣,馮家才能傳承下去。」
馮巧兒提出了一個疑問:「那為何說,沒有你,五姓七望也一定會死呢?」
「他們傲慢的地方,在哪裡?是不配合了嗎?」
「說對了一半。」陳懷安淡淡道:「除了不配合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產生了嚴重的威脅。」
「不僅僅是對皇權產生威脅,更是對百姓!」
「對百姓?」馮巧兒迷茫,「你的意思是,土地兼併嗎?」
「是也不是。」陳懷安很耐心地解釋,「除了土地兼併之外,你們想想,這麼多年以來,世家把持上升通道,天下九成九的人,是不是永無出頭之日?」
「像我這樣的人,即便考上了科舉,不願意歸附世家,也得被打壓下來。」
「當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大家就會慢慢發現,打進長安遠比考進長安容易。」
「你們覺得......這個時候會發生什麼?」
馮家兄妹心頭一緊。
一句打進長安遠比考進長安容易,瞬間讓他們明白,為什麼陳懷安說世家必定覆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