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安心裡那叫一個無語。
他知道蕭瑀極力主張恢復所謂的完美制度,也就是分封制,不止一次公開說過。
沒想到,這貨如此執著,在他面前還要提一下分封制。
陳懷安都懶得搭理他,對魏徵說:「均田制跟府兵制,確實存在巨大的隱患。」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大唐必須要用這兩種制度。」
「為何這麼說?」魏徵表示不解。
「這是時代逼的。」陳懷安嘆道:「你想想,隋末唐初是什麼狀況?」
「隋煬帝大業五年,全國約九百多萬戶,到武德年間只剩下兩百多萬戶,人口損失超過七成。」
「大量人口死亡或逃亡,留下了一望無際的無主荒地。」
「而隋末群雄割據,軍隊都是私募的,國家沒有統一的兵制,財政上國庫空虛,連官員俸祿都發不出來,更別說軍餉了。」
「大唐建立在一個人少地多、國庫空虛、兵制混亂的廢墟之上。」
「所以,只能實行均田制、府兵制,以求儘快恢復民生,減少軍隊成本。」
魏徵愣了一會兒,半晌才遲疑著點點頭。
他有些理解了,思索道:「大唐的荒地太多,沒人種,國家沒有稅收,流民太多,不安置就會造反,世家大族趁亂吞併土地,必須抑制,重建戶籍和賦稅體系,必須先讓農民有地種。」
「故此,只能實行均田制?」
「對。」陳懷安道:「至於府兵,在之前的基礎上也就能理解了。」
「為什麼必須實行府兵制?」
「因為國家沒錢養常備軍,募兵制需要發軍餉,國庫掏不起。」
「隋末的私募軍隊忠誠度太低,必須統一化。」
「而大唐外面又有突厥虎視眈眈,必須保持強大的軍事力量。」
「所以,你們明白了嗎?」
蕭瑀輕笑道:「在種種基礎上,府兵制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兵農合一,平時種地、戰時打仗,幾乎能做到零軍費養兵。」
「總結起來就是說,不是我們選擇了均田和府兵制,而是我們沒得選,只能用這兩種制度。」
「是啊,我們沒得選......」陳懷安有些唏噓。
所謂均田制,便是二十一到五十九歲的丁男,官府會統一授田,總共一百畝。
其中,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
永業田可以傳給子孫,可以種植桑榆等經濟作物,有條件可以買賣。
口分田死後歸還國家,重新分配,原則上不能買賣。
大唐沿用這種制度,可以快速恢復生產,人人有地種,糧食產量快速恢復。
有地就有戶,有戶就有稅,大唐的財政才能穩定。
府兵,便是從均田農民中徵召。
財均者取強,力均者取富,財力又均,先取多丁。
平時府兵在家種地,每年冬季集中教戰(訓練),戰時朝廷下令,府兵自備武器、馬匹、糧草,集結出征。
打完戰了,兵散於府,將歸於朝。
此等做法對財政的壓力很小,因為府兵都是有地的自耕農,家境殷實,身體素質好。
自備裝備,所以會珍惜,不會隨便丟棄。
朝廷給分田,保證他們的生活,所以也很忠誠。
更重要的是,兵散於府,將歸於朝,代表著將領平時不統兵,戰時臨時任命。
士兵和將領沒有長期隸屬關係,將領無法擁兵自重,大大降低了叛亂發生的可能性。
「那麼,陳先生你說的隱患在哪裡?」魏徵不禁疑惑,這樣的辦法不是很好嗎?
哪裡有問題了?
陳懷安看了他一眼:「我給你梳理一下因果關係,你就懂了。」
「在均田制的基礎上,農民有地,而農民有地,他們的家境殷實,能自備裝備,且相當愛護,畢竟這是他們今後上戰場的保證,他們不敢不愛護,對吧?」
「對,沒錯。」魏徵回道:「這不就代表府兵制可行嗎?」
「嗯,目前來看是這樣。」陳懷安沒有反駁魏徵,「這兩個制度是共生的關係,缺一不可。」
「均田制讓農民有地種,成為自耕農。自耕農家境殷實,能自備武器裝備參軍,府兵戰鬥力強,保護大唐安全。大唐安全,農民才能安心種地,均田制才能維持。」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聽起來相當不錯!」
魏徵嘴唇微動,沒有說話。
如果他所料不錯的話,但是就要來了。
「但是......」陳懷安話鋒一轉,「均田制的基礎是,隋末戰亂導致天下人口損失七成,無數荒田無人耕種,官府才有足夠的田地分下去。」
「可當人口開始大規模地恢復,加上土地是有限的,以及最嚴重的土地兼併存在,均田制,還能給百姓分多久的地?」
「有沒有可能出現,現在官府能給百姓分一百畝田,慢慢地,只能分八十、六十、三十畝地呢?」
「到那個時候,均田還能實施下去,與之共生的府兵制,還能存在嗎?」
「......」
魏徵張大了嘴巴,想反駁,卻又無法反駁。
陳懷安說的情況有可能發生嗎?
完全有可能啊。
過了三代,大唐愈發昌盛,人口大量增長,別說恢復到隋朝巔峰時期的九百萬戶,哪怕只是恢復到七百萬戶,在三代的土地兼併,以及持續均田的情況下,還有那麼多田分嗎?
如果沒有了,均田豈不是會崩潰,與之共生的府兵,同樣也會分崩離析?
「陳先生......這......」魏徵一下子急了,「這怎麼辦啊?」
「怎麼辦?」陳懷安搖了搖頭,「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好好想想。」
「再說了,我方才跟你說的只是其中一個原因,均田制、府兵制,足足有四個主要的致命的隱患。」
魏徵瞪大了雙眼,蕭瑀都驚了。
剛剛還只是其中一個致命缺陷?
這樣的缺陷,足足有四個?
「哎!」陳懷安感嘆一聲,「你們也不要急,起碼百年內,均田以及府兵制是不會崩潰的,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
「目前最......」
話還未說完,陳懷安的腦袋忽然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力道還不小。
陳懷安勃然大怒:「彼其娘之,誰敢砸我?」
剛說完,他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天上一顆顆大大小小的冰雹不斷落下,砸在地上,發出陣陣聲響。
貞觀二年五月!
京畿蝗,禾苗盡傷;雨雹,大如雞卵,田稼損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