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瑩站在門口，身上那件淺灰色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手臂上，裡面只剩一件白色襯衫。
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襯衫下擺扎在深色西裝褲的腰裡，整個人比平時鬆了一些，但那種長期在職場裡養出來的板正還沒有完全褪乾淨。
她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袋口露出一截酒瓶的瓶頸。
「宋清詞讓前台轉過來的，說是她存在這邊酒櫃裡的。讓咱們喝。」
林野側身讓開門口。
王小瑩走進來，目光先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落地窗上。
窗簾沒拉，整個外灘的燈火鋪在玻璃外面，黃浦江像一條被光帶鑲邊的暗色綢緞，遊輪在江面上緩緩移動，拖出一道道金色的細線。
「這間比樓下的好。」
她把紙袋放在茶几上，把酒瓶從裡面抽出來，是一瓶沒開封的法國紅酒，瓶身上貼著宋清詞畫廊的標籤。
「她倒是會做人情。」
「她一直會。」
林野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王小瑩低頭拆酒瓶上的錫箔封口。
她的動作很利落，指甲掐住封口邊緣轉了一圈，錫箔剝落，露出裡面的軟木塞。
她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一把開瓶器，把螺旋鑽對準軟木塞中心旋進去，然後壓下手柄，軟木塞被拔出來，發出一聲輕響。
「杯子呢？」
「柜子里。我拿。」
林野站起來，走到矮櫃旁邊，拉開櫃門，裡面是一排倒扣的水晶杯。
他拿了兩個，回到茶几旁邊，王小瑩已經給兩個杯子各倒了小半杯紅酒。
她端起其中一杯，走到落地窗前面站定，側身對著窗外那片燈火，抿了一口。
林野端著另一杯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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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之後，王小瑩先開口。
「全國賽收官了。積分榜第三，白曉靜個人第三。這個成績，比我一開始預想的好得多。剛組隊的時候，我的心理預期是第一年能進前二十就行。」
「你一開始的預期太低了。」
「不是低，是現實。國內賽車這個圈子，半職業車隊大多有廠商背景或者大集團在背後撐著，訓練體系、後勤保障、車手儲備，都不是我們這種從零起步的車隊能比的。我們最大的優勢是你。」
林野偏頭看了她一眼。
王小瑩端著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江面上那艘正在經過的白色遊輪上。
「你投錢的時候，我其實算過帳。張雨那家公司的研發投入，加上車輛採購和賽事運營，第一年的總支出將近八位數。我當時覺得這筆錢砸下去，能聽個響就不錯了。結果你不僅把錢花出去了，還花在了對的地方。張雨的第三批車架、820RR的賽道表現、白曉靜她們的成績，這些都是錢堆出來的，但能堆出這個結果，靠的不只是錢。」
「靠什麼？」
「靠你知道該把錢花在哪。」
她偏過頭來看著他，手裡的酒杯微微傾斜，紅酒在杯壁上掛出一層薄薄的膜。
「我做了這麼多年商務，見過太多有錢不知道怎麼花的人了。有的人把錢砸在表面功夫上，買最貴的車、請最大牌的教練，但車隊內部一團糟。你不一樣。你投張雨，是因為你知道那台車能跑出成績。你給白曉靜她們換第三批車，是因為你知道那七公斤在賽道上的意義。你花錢的時候，看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你這是在誇我？」
「我在說事實。」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那片流動的燈火上。
「全國賽跑完了，接下來就是明年。WSBK的參賽計劃、第三批試裝車的測試、海外的後勤保障，這些事堆在一起，比今年全國賽的規模大了一倍。我這邊的人手已經不夠了。趙小月一個人管帳還能撐住，但賽事運營和海外對接的活，光靠我和陳曼兩個人跑不過來。」
「你想加人？」
「想。而且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林野端著酒杯轉過身來，後背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面對著她。
「你說。」
王小瑩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側過身來面對著他，雙手交疊搭在胸前，姿態從剛才的鬆弛切換成了一種更專注的狀態。
「我想從今年全國賽的車隊裡選幾個人出來，分掉一部分我手上的活。趙小月繼續管財務，這個不用動。但賽事運營和後勤調度這塊，我想讓陶金金接手一部分。她後背的傷讓她暫時上不了賽道，但她對賽事流程和後勤保障的了解比白曉靜她們深，風火輪那幾年她一直在管這些事。」
「你跟她談過了？」
「談過了。她說如果車隊需要，她可以轉做運營。但她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她後背傷好之後，每個賽季至少給她留兩站參賽名額。她不打算完全退到幕後，只是暫時轉崗。」
林野端著酒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可以。讓她跟趙小月先做交接，把賽事運營這塊理清楚。明年WSBK的海外對接，也讓她參與一部分。她如果能扛住這個工作量，後面就正式轉運營崗。」
王小瑩點了點頭，從窗台上拿起那杯紅酒又抿了一口，然後偏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那片正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城市輪廓。
「還有一件事。你今天在餐廳說的那個放假，是認真的？」
「十天。你們休息，我也休息。」
「那你休息的這十天，打算幹什麼？」
林野端著酒杯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偏頭看著她：「你想讓我幹什麼？」
王小瑩從窗邊走回來，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側著身面對他，膝蓋微微曲起。
那件白色襯衫的領口在她坐下的動作中又敞開了一些。
「林野。」
「嗯。」
「你記得第一次罵我嗎？」
「我那時候就覺得你這個人不簡單。一個年輕人，身邊帶著一群精神小妹，兜里的錢卻比在場所有人都多，做事還穩得離譜。我當時想，這個人要麼是運氣好，要麼是背後有人。後來發現，都不是。你就是你。」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背靠著落地窗，窗外整片燈火在她身後鋪展開來，把她的輪廓在逆光中勾成一道清晰的剪影。
林野靠在沙發靠背里，看著她站在窗前那道逆光的剪影。
王小瑩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從窗前走回來，在他面前站定。
她低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然後她往前邁了半步，膝蓋頂在他的膝蓋之間，彎腰，伸手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
「那你今天晚上，先陪我看完這片風景。」
她鬆開他的手，轉過身，重新面對著落地窗。
林野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那道被窗外燈火勾勒出的背影。
白色襯衫貼著她的肩膀和腰線。
他走上前，站在她身後。
看著外面的外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