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搶救室里的動靜漸漸平復下來。
靜脈推注呋塞米過了快半小時,沈秀琴排了四百多毫升小便。
床頭原本高高搖在接近坐位的位置,這會兒林野站在床側,伸手握住手搖把,轉頭看了看沈秀琴的臉色。
「現在胸口感覺好點沒有?」
「比剛才好多了,醫生。」她輕聲應著,「堵在喉嚨口那股悶勁散開不少。」
王醫生拿著聽診器走到另一側。
「我們把床頭慢慢放低,試一試平躺。要是覺得胸口又發堵,立刻吭聲,別硬撐著。」
林野把手搖把逆時針倒轉了幾圈,將床面分兩次平穩放平。
沈秀琴枕著一個薄枕頭,平平臥在床上,雙手自然搭在腹部兩側。
林野注視著她的胸廓呼吸動度,目光落在床頭監護儀的波形上。
兩升鼻導管吸氧持續供給著,屏幕上的指脈氧維持在百分之九十六,呼吸頻率每分鐘十八到二十次,沒有出現劇烈的胸腹起伏,額角也沒有沁出虛汗。
「躺了快三分鐘,能喘得過來。」沈秀琴睜開眼,語氣顯得輕鬆了一些,「沒剛才那麼憋得慌了。」
王醫生點點頭:「體位耐受比半小時前好多了,抓緊把增強做掉。」
林野拿起夾在床尾的急查化驗單。
剛才急診送檢的血肌酐是六十八微摩爾每升,電解質也在平穩區間,近期腎功能未見明顯異常。
「腎功能指標沒問題,知情同意書籤好了,平車就在門外。」林野向王醫生示意。
當班護士推過轉運平車,掛上可攜式氧氣瓶,接好轉運監護儀。
林野與王醫生一邊一人拉住中單兩側,平穩將沈秀琴移到平車上,護士利落地將鼻氧管切換到轉運瓶,調準兩升流量。
吳醫生留在急診一診室接替門診坐診,林野、王醫生和護士推著平車,徑直穿過一樓連廊前往影像科。
正值午間,放射科等候區里人不多。
CT室門口的檢查指示燈熄著,當班的影像科值班醫生正站在操作台前看著登記屏。
見平車推過來,影像科醫生迎到門邊,接過王醫生遞過去的增強申請單與知情同意書。
「急診送的心衰患者?」影像科醫生低頭核對病歷與化驗單,「近期肌酐六十八,正常。既往打過造影劑沒有?平時有沒有過敏性鼻炎或者藥物過敏?」
沈秀琴躺在車上。
「以前沒打過造影劑,也沒對什麼藥過敏。」
「好,我們按常規流程給藥。」影像科醫生轉頭吩咐當班技師,「高壓連接管接上,先打生理鹽水試壓。」
幾名醫護配合著將沈秀琴移上CT檢查床,把隨車的吸氧管妥善固定在床架側面,持續維持吸氧。
高壓注射器聯通了右臂的靜脈通路。
厚重的防輻射鉛門在滑軌聲中緩緩閉緊。
林野和王醫生留在控制室,透過觀察窗緊盯檢查床上的沈秀琴,同時看著操作台副屏上同步顯示的生命體徵監測。
技師按下進床鍵,機架孔徑內傳出嗡鳴的旋轉聲。
高壓注射器將造影劑勻速注入血管,CT床平穩移入機架,掃描語音清晰播報吸氣閉氣的指令。
掃描序列很快完成,床身緩緩滑出機架。
技師在工作站上快速拉出軸位圖像與多平面冠矢狀位重建,影像科醫生握著滑鼠,一行行向下快速滾動切片。
屏幕黑白分明的對比影像里,粗大的肺動脈干飽滿對稱地顯影,左右肺動脈主幹及延伸進入肺葉的各級可見分支管腔均勻充盈著高密度的造影劑,腔內未見低密度的充盈缺損。
影像科醫生將游標推到雙側下肺野,指了指沿重力分布的少許小葉間隔增厚。
「主幹和可見的主要分支都很通暢,未見明確肺動脈栓塞徵象。兩下肺有少許墜積性的肺淤血,符合心衰的改變。」
王醫生在旁邊看得很仔細,聽完鬆了一口氣。
「這次檢查沒見明確的肺栓塞徵象,心裡算是有底了。病因還得盯緊心臟本身,射血分數掉到三十幾,上去繼續把心衰治穩,進一步評估病因。」
影像科醫生在診斷報告欄快速錄入初步審核意見,列印出臨時報告單蓋章。
檢查床上的沈秀琴被重新移回平車,護士換回便攜氧瓶與監護,一行人推著平車轉出影像科,穿過門診連廊,乘電梯直上住院部心血管內科病區。
心內科病房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的值班護士看到推車,立刻迎上來。
「是急診轉過來的產後心衰吧?床位安排在二號監護室靠窗的那張。」
推入病房後,病區護士拉下床欄,和林野等人合力將沈秀琴安置在帶有心電監護吊臂的監護病床上。
護士拔下便攜瓶的吸氧接頭,插進床頭牆壁的中心供氧孔,擰開濕化瓶閥門,將氧流量調穩在兩升每分鐘。
心電監護電極片、血壓袖帶和指脈氧探頭迅速各就各位。
床尾掛上了二十四小時液體出入量統計板,尿壺裡的余尿被護士用量筒準確量取記錄。
一系列動作有條不紊,沈秀琴靠在搖起的病床上,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弛下來。
丈夫站在床尾把保溫杯放穩,掏出手帕給沈秀琴擦了擦額頭。
「剛才路上我給我媽發了消息,老家那邊挺好的,孩子吃飽了睡得香,你別掛念家裡。」
沈秀琴抿了抿嘴唇,看著床頭忙碌的王醫生,小聲問了一句。
「醫生,剛才打進手上的造影藥水,會不會順著身上影響到以後餵奶?」
王醫生在病歷夾上記下交接時間,轉過身和氣地解釋。
「這種靜脈造影劑排泄很快,滲進乳汁里的成分微乎其微,一般不需要為此直接斷掉母乳。」
「不過你眼下心臟功能很弱,身體根本經不起起夜抱娃折騰。老人在家裡用奶粉幫著餵是對的,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身體養好,等心衰控制住了,長期吃什麼藥、能不能接上餵奶,病房管床醫生會全面評估。」
沈秀琴聽完,輕輕點了點頭,不再提別的心思。
林野站在床旁,拿起掛在頸間的聽診器,重新聽了一遍沈秀琴的雙肺與心音。
肺底囉音確實比一小時前稀鬆不少,但深吸氣時細微的爆裂聲依然清晰,心率維持在每分鐘九十次上下。
王醫生在護士站接過交接記錄冊,林野在急診轉科欄內簽下自己的名字與工號,將病歷袋與剛列印出的CT報告一併移交。
「行了林野,這邊我接住了,你回急診盯門診吧。」
「好,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
林野搭乘電梯下一樓,走過連廊時,恰好碰見迎面走來的普外主治趙豐。
趙豐換掉了平時查房的布鞋,手裡夾著厚厚一本病案夾。
「林野,忙完了?」趙豐抬手打了個照面,「在樓道里就聽急診說你送了個重病號上心內。」
「產後心衰,剛做完增強收進監護室了。」林野笑了一下,「你上午病房查完了?」
「剛查完,幾個腹痛待查的排除了穿孔,下午還得寫兩份手術記錄。」趙豐擺擺手,「不耽誤你了,晚上食堂見。」
「晚上見。」
林野回到急診一診室,推門進去時,吳醫生正坐在電腦前交代一個手指被木板擠傷裂開小破口的中年人,剛按傷口污染情況和既往免疫史評估完,打發他去處置室打破傷風。
送走病人,吳醫生揉了揉眉心,轉頭笑道:「可算回來了,心內收下了?」
「收進監護室了,這次肺動脈CTA沒見明確栓塞,王醫生在上面看著。」林野走到洗手池前擠了洗手液,在流動水下仔細搓洗,取紙巾擦乾。
吳醫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那行,你回來坐鎮,我趁著這會兒病人不多去把早飯剩的饅頭熱一下,胃裡正鬧空城計呢。」
「去吧,吃完好好歇歇。」
林野拉開椅子坐下,順手將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擺正,右手握住滑鼠,在急診分診系統上輕輕點下了下一個叫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