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搶救區的床簾內，超聲儀探頭在沈秀琴的心前區緩慢滑移。
超聲科醫生右手微調探頭方向，目光緊盯著動態圖像，左手在面板上測量採樣。
屏幕畫面在胸骨旁與心尖切面之間切換，扇區內清晰顯出搏動的房室輪廓。
「左心房和左心室腔偏大，室壁運動普遍顯得乏力。」
超聲醫生結合不同切面的測量數據，向床旁的內科王醫生通報結論。
「估測左室射血分數在百分之三十八左右，整體收縮功能明顯減退。各瓣膜活動尚可，未見明顯嚴重器質性狹窄，心包沒有積液。」
內科主治王醫生俯身查看屏幕，又拿起聽診器在沈秀琴胸前覆核心音。
「射血分數降低，結合剛才查出的端坐呼吸和雙肺濕囉音，心衰診斷已經站住了。」
王醫生直起身，轉頭看向林野。
「產後六周發病，既往產檢沒記載基礎心臟病，結合這些體徵，要重點考慮圍產期心肌病。」
林野點頭，目光落在床旁的監護儀讀數上。
「產後屬於高凝高栓塞風險期，肺動脈栓塞的排查依然不能放鬆。」
王醫生順勢核對床頭工作站上的檢驗項目。
「剛才送的急查血里，吳醫生加上腎功能沒有？」
「已經補開加急送檢了。」吳醫生從移動終端上刷新數據，「化驗室剛錄入初審，血肌酐六十八微摩爾每升，尿素氮正常，血鉀四點一，電解質基線平穩，當前結果未見明顯異常。」
王醫生隨即下達臨床醫囑。
「目前腎功能未見明顯異常，先給小劑量利尿減輕肺淤血。護士，呋塞米注射液二十毫克緩慢靜脈推注，記錄尿量，血壓和血氧繼續嚴密盯著。」
當班護士取來安瓿抽取藥液，從輸液三通閥處勻速推進血管。
十幾分鐘後，吳醫生快步取回了剛列印好的急查化驗單。
「化驗結果出來了。NT-proBNP升到了三千二百皮克每毫升，血紅蛋白一百一十八克每升，沒有重度貧血表現；D-二聚體是一點八微克每毫升FEU，呈輕中度升高。」
王醫生接過報告單審閱，神情嚴謹。
「產後本身處於生理性纖溶活躍期，D-二聚體輕中度升高常見，不能直接斷定是肺栓塞，但同樣不能僅憑心超沒見嚴重右心擴張就輕易排除血栓。」
林野拿起搶救室分機打給放射影像科，向白班技師與當班醫生核實情況。
掛斷電話後，林野對王醫生道：「影像科白天人員在崗，急診開展肺動脈增強檢查沒有問題，隨時可以接單。」
王醫生走到床旁，實際評估沈秀琴當前的體位與呼吸節律。
沈秀琴依然斜靠在床頭維持半坐位，鼻導管吸著兩升氧氣，指夾血氧儀顯示在百分之九十四，兩肩還在隨著呼吸微弱起伏。
「做肺動脈增強需要配合短時平躺，床位移動也需要時間。」王醫生俯身詢問，「沈秀琴，現在試著往下靠一點，胸口覺得憋不憋？」
沈秀琴試著將枕頭撤掉一個，剛往下靠了一點，呼吸便明顯急促起來，雙手下意識抓住床沿：「不行……一放低就喘不上氣……」
「先在床旁維持利尿和吸氧，每隔一刻鐘複評一次平臥耐受度。如果呼吸改善能平躺數分鐘，立刻護送去CT室；要是胸悶加重、氣促明顯或者指脈氧往下跌，隨時叫在場醫生，重新評估氣道和呼吸支持。」
床上的沈秀琴在利尿藥起效後排出了一小壺尿液，胸口那股被大石壓著的沉重感稍有鬆緩，但神情依然緊繃。
她看著醫生手中的單據，語氣滿是不安。
「醫生，我吃的這些心衰藥，以後還能繼續給孩子餵奶不？我家閨女才一個半月大……」
王醫生走到床邊，溫和地詢問：「寶寶是足月順產的吧？生下來哭聲響不響？現在家裡有別人照看著沒？」
「足月順產，孩子挺結實的。」丈夫在旁接話，「現在我媽在家裡看著，奶粉和奶瓶都備著呢。」
王醫生看著沈秀琴。
「並不是說用了心衰藥物就必須一律停母乳。每種藥進入乳汁的量完全不同，我們剛剛用的利尿藥，主要是為了儘快幫你排水減輕心臟負擔，可能會讓奶水暫時少一些。」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不適合自己抱娃餵奶，家裡老人可以先用奶粉短時替你分擔一下。」王醫生語氣誠懇，「等下到了病房，醫生開後續口服藥時，會對照說明書逐個核對嬰兒安全性，到時候咱們根據你的恢復情況和具體藥物，再一起商量餵養怎麼安排。」
聽了這番實在話，沈秀琴神情鬆弛了許多，丈夫也在床旁握住她的手連連點頭。
王醫生對林野道：「圍產期心肌病的後續用藥和容量管理需要穩妥，咱們走醫務協同渠道，跟市一院心內科通個電話，核一下病房用藥計劃。」
林野轉頭對床旁的吳醫生交代。
「吳醫生，你和護士在床旁盯著監護儀。要是胸悶加重或者監護讀數有明顯波動，隨時叫我們。」
吳醫生點頭應下，守在床邊觀察尿量與脈搏。
林野與王醫生快步走回急診醫生辦公室，撥通了市一院心內科的日常聯動分機，接聽的是唐振東主任醫療組的值班副主任醫師李醫生。
王醫生匯報了產婦產後六周、初測射血分數百分之三十八、NT-proBNP升高及平臥受限的現狀，並說明了擬行肺動脈增強CT的耐受權衡。
李醫生在聽筒里仔細聽完，詢問道：「雙下肢深靜脈有沒有壓痛或者單側不對稱水腫？現在的平臥複評計劃是怎麼定的？」
「雙下肢是對稱性輕度指陷性水腫，暫未見單側粗腫。目前先小劑量利尿減輕肺淤血，床旁每十五分鐘複評平臥耐受，一旦能平躺立刻帶氧護送做增強掃描，有變化隨時重評呼吸支持。」
「肺栓塞的疑點別輕易放過。患者既然平臥困難，先在床旁穩住是對的，但不能無限期等下去。收住病房後繼續維持心電監護，密切記錄出入量，等平臥稍有好轉儘快把CT增強補齊，後續用藥隨時聯繫。」
通話結束，兩人快步返回搶救區床旁。
林野拉開聽診器，再次覆核了沈秀琴的雙肺底濕囉音，較剛來時稀疏了一些。
沈秀琴靠在床頭。
「醫生，胸口那塊石頭沒剛才那麼沉了，感覺氣能吸進去了。」
「藥起效了，但心臟收縮力還沒恢復，必須收住心內科監護病床繼續治療，增強CT也會在呼吸允許後儘快做。」
沈秀琴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好，聽醫生的，我住下來治。」
王醫生簽署好住院證，拿起分機與心內科監護病區的主班護士確認床位。
吳醫生在移動工作檯旁撕下化驗報告單，按順序穩妥黏貼在急診留觀病歷內。
兩名護士推來接應的轉運平車，仔細檢查了便攜氧氣瓶閥門與轉運監護儀的電量，準備由醫護人員全程護送轉入心內科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