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診室門口的布簾被輕輕掀開。
門診掛號單上顯示患者名叫沈秀琴，二十九歲。
她在身旁丈夫的攙扶下腳步緩慢地挪了進來，呼吸頻率偏快，能聽到微微發粗的氣喘聲。
丈夫小心托著她的手肘，另一隻手裡提著保溫水杯，急切地開口：
「醫生，快幫我媳婦瞧瞧，她剛出月子半個月，這兩天胸口悶得厲害，路都走不大動了。」
林野示意桌旁的椅子：「先坐下歇口氣，慢慢說。」
沈秀琴挨著椅背坐穩，手下意識扶住椅側，身體略微前傾。
「走兩步……就喘得胸口發堵……」
林野取出可攜式指夾血氧儀，夾在她的右手食指上。
屏幕數值跳出：脈搏每分鐘一百零八次，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一。
林野觀察她的胸廓起伏，數出呼吸每分鐘達二十四次，低氧表現明確。
他隨即從牆壁面板接出吸氧管，將氧流量調至兩升每分鐘，穩妥佩戴在她的鼻翼處。
「護士，給低流量吸氧，把氧飽監護目標定在九十五以上。」
林野轉頭向處置台交代了一句。
兩三分鐘後，指夾血氧儀上的讀數回升至百分之九十四，沈秀琴輕呼了一口氣，但呼吸依然不敢用力深吸。
林野捲起她的衣袖綁好袖帶，測得血壓為一百一十八比七十四毫米汞柱。
「生完寶寶多久了？胸悶是哪天開始加重的？」
「六周前順產的女孩，五斤八兩。」丈夫解釋道，「出月子這十來天，她就老說身上沒勁，稍微走幾步就氣喘吁吁。」
「老人總說是月子裡身子虛，讓多喝湯補補，結果最近這幾天越來越明顯。」
沈秀琴靠著椅背吃力地補充。
「白天走路喘倒還能緩一緩，主要是近兩三晚完全躺不平。」
「只要後背一挨著床板平躺，胸口就憋得發慌，必須墊兩個高枕頭半坐著才能喘勻氣，昨晚半夜還憋醒咳了幾聲，吐的是稀白痰。」
「以前懷孩子前，或者孕期產檢，有沒有查出過高血壓或者心臟毛病？」
丈夫連忙掏出手機，翻出保存的產檢手冊照片遞過來。
「每次產檢都很規律，血壓一直正常，以前體檢也沒見說有心臟毛病。」
林野翻看照片，現有產檢檔案里確實沒有記載已知的心臟病或明顯高血壓。
見沈秀琴在硬木椅上呼吸依然費力。
「不能在普通門診坐著了。吳醫生，推平車轉搶救監護床，動作穩一點。」
兩人把沈秀琴平穩移上平車，送入急診搶救區。
林野將床頭搖起至四十五度左右的舒適半坐位，護士接上多功能心電監護儀，電極片貼好後顯示出規整的竇性心動過速，心率每分鐘一百零六次。
林野走到床旁系統查體。
他先將右手掌平貼在患者左側胸壁，觸診心尖搏動點，搏動位置明顯彌散，稍向左外側移位。
林野隨後取下聽診器用手掌捂熱金屬聽頭，貼在後背雙側肺底仔細聽診。
在女人的深吸氣末，能清晰聞及散在細小而密集的濕性囉音。
將聽頭移至心前區各瓣膜區聽診，心音偏低鈍，節律規整，在心尖部可清晰捕捉到奔馬律，各聽診區未聞及明顯的噴射樣雜音。
林野掀起褲腳，在女人的雙側內踝上方脛骨前用拇指穩重按壓了數秒。
鬆開手後，局部皮膚明顯凹陷下去，數秒後才緩慢回彈復原，伴有明顯的對稱性輕度指陷性水腫。
呼吸急促、端坐呼吸、雙肺底細濕囉音伴雙側下肢水腫，體徵明確指向了急性心功能不全。
吳醫生記錄完監護讀數。
「神志清醒，血壓還算穩，但雙肺底有明顯淤血體徵，得查清原因。」
「產後六周出現心衰體徵，要重點排查圍產期心肌病，同時不能漏掉肺栓塞、貧血和重症感染。」
「先把氣喘穩住，這幾項檢查一起送。」林野接著交代，「吳醫生，開急診全套抽血，血常規、電解質、肌鈣蛋白、NT-proBNP，加查凝血功能和D-二聚體。」
「再給超聲科打電話申請急診床旁心超，同時打內科病房值班電話，請二線醫生立刻下來急會診。」
吳醫生在移動工作站上快速提交醫囑，並抓起內線電話聯繫各科。
當班護士推車上前，利落扎止血帶抽血，分裝各管標本交實習生加急送檢，並留置好靜脈通路。
固定好留置針膠布後，護士順口向林野報告。
「林醫生，剛才那個右手外傷的木工，核對完注射和留觀記錄，按要求在留觀區坐滿了三十分鐘，沒有不良反應，交代了明天複查換藥，剛剛簽好字走了。」
林野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十一點三十五分。
「好，記錄歸檔。」
病床前，丈夫緊緊握著沈秀琴的手，神情焦慮。
「醫生，真得住院嗎？家裡孩子剛滿月不久，我愛人平時連感冒都少有，怎麼生完孩子心口反倒憋成這樣？」
沈秀琴也望向林野，眼神里滿是擔憂。
「家裡婆婆正帶著孩子呢，我這病能治好不……」
林野站在床邊，放緩語速耐心解釋。
「目前看是有明顯的心功能不全，肺底有了淤血，所以平躺會發憋。現在血壓還穩，血氧也升了一些，我們繼續盯著。」
「內科醫生馬上到位，床旁心超做完就能看清心臟收縮情況，該用利尿或者減輕負荷的藥會立刻跟上，不要太慌，先把急性問題穩住。」
話音未落，走廊里傳來便攜儀器的軲轆聲。
超聲科值班醫生推著小型彩超儀快步走進搶救區，拉嚴床簾。
「急診床旁心超是吧？」醫生戴上手套，在相控陣探頭上擠上耦合劑。
探頭先置於胸骨旁左室長軸切面，屏幕上隨即顯出黑白相間的搏動扇區。
超聲醫生微調探頭角度，凝神觀察後開口道：「左心房和左心室腔徑看著偏大，室壁運動幅度普遍偏弱，我再切心尖四腔心測一下收縮功能。」
探頭移至心尖搏動處，屏幕畫面動態切換。
此時，內科病房的值班醫生也快步走進床簾內，站在床旁與林野匯合，目光投向了正在動態採樣的超聲顯示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