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診室里，木工低著頭，左手手指費勁地摳開右手腕上打成死結的布條。
那是一截沾滿乾涸機油與黃泥巴的灰色厚布，拆開時帶起一小股乾燥的鋸末粉塵。
布條層層褪下，露出了木工的右手。
傷口位於右手背靠大拇指一側，斜向延伸出一條約兩厘米半的淺表裂創。
邊緣微卷，表麵糊著一層黑褐色的機油垢與淡黃色木屑，傷口周圍泛著輕微紅腫，但創口內沒有持續的活動性噴血。
木工把手放在彎盤上方：「九點半前後，在鎮北工地切老料子，被帶刺的邊皮崩了一下。」
「當時血冒得急，邊上工友順手扯了塊擦電鋸的布給我扎住。」
林野托住木工的右側手腕。
他先檢查指端的顏色和溫度，再輕壓食指與拇指的指甲床。
鬆開後，指甲床在兩秒內恢復紅潤。林野又摸了摸腕部的橈動脈，搏動清楚。
「手指伸直，再慢慢握拳。大拇指碰一下小指。」林野觀察著手部動作。
木工照著做了，幾個手指的屈伸動作順暢，對掌活動也沒有明顯遲緩。
林野隨後用棉簽輕觸大拇指背側與掌側的皮膚：「兩邊感覺一樣嗎？有沒有發麻的地方？」
「不麻，就是皮肉劃開了火辣辣地扯著疼。」木工老實回答。
輕輕分開創緣，能看見淺層皮下脂肪，暫未見肌腱暴露或明顯的深部刺入通道。
「手指活動和感覺還好。」林野托穩他的手，「裡面有木屑，得清乾淨。清完再看看傷口，能不能縫，要看創面情況。」
木工有些急切：「醫生，縫針倒沒事，我就想問能直接給我開一針破傷風不？打完我還得趕回鎮北工地去交工。」
「針的事也要問清楚。先把手處理好。」林野領著他往隔壁處置室走，問了平時用藥和過敏史。
木工說以前縫過腳上的傷，用過局麻，沒有不舒服，平日也不吃固定的藥。林野把這幾項記下，讓他把手平放在處置台上。
此時，吳醫生剛護送完眼科老婦人辦妥病房加床交接，手裡拿著簽好字的交接記錄本回到急診大廳。
見林野帶著外傷患者進來，吳醫生快步上前協助，從處置室無菌櫃裡取出無菌縫合包、局部麻醉藥與沖洗耗材。
吳醫生將照明燈調整到合適角度。林野脫掉查體用的手套，完成手部清潔，換上無菌手套，準備傷口消毒和鋪巾。
用細針頭抽吸利多卡因進行局部浸潤麻醉後，林野拿過大口徑無菌注射器，抽取大量無菌生理鹽水。
水流加壓沖洗創面，將浮在創口邊緣與表層的機油污漬與鋸末灰塵逐一衝刷乾淨，創底顯露得更加分明。
在燈光照明下，林野用無菌鑷子夾出淺層皮下的兩小片木屑，繼續沖洗，逐處查看創面。
傷口較淺，沒有明顯失活組織，清理後未見殘餘木屑。林野評估創緣和污染清除情況後，用細縫線對合了三針，囑咐明天回來複查。
線結鬆緊適度，創口邊緣平整閉合。覆蓋上無菌紗布後，用醫用膠布妥善固定包紮。
林野將用過的手套放進醫療廢物桶，洗淨手，回到處置桌前繼續核對接種情況。
「小時候打過哪些疫苗，還記得嗎？受傷後打針的單子留著沒有？」
木工抓了抓後腦勺：「四五年前在別的工地被鏽釘扎過腳，去衛生院打過一小針。那一針叫什麼，我真記不住。」
木工翻了翻手機相冊，沒找到舊單子，也記不清小時候打過什麼針。
「藥名查不到，不能把那一針當成接種齊全了。」林野說明，這次傷口受了污染，需要按免疫史不詳安排預防。
他向注射室核實藥品供應，再把破傷風疫苗與破傷風人免疫球蛋白的安排、作用和費用講給木工聽。
「今天兩種都要打？」木工低頭看了眼單子。
「人免疫球蛋白提供這次需要的臨時保護。疫苗今天先接種，後面的針次還要按程序補齊，不能打完就忘了。」
林野讓護士將後續接種的預約方式一併交代，提醒木工注射後按要求留觀，有皮疹、胸悶或別的不舒服，立即叫護士。
木工聽得認真，連連點頭：「好，聽醫生的安排。只要傷口不感染、不耽誤後面幹活就行。」
「回去別再拿擦機器的布包手。」林野指了指廢物桶里的灰布，「敷料濕了、髒了就來換，別往傷口上抹東西。」
臨近上午十一點，處置和文書全部完成。林野把處方和單據交到木工手中，仔細叮囑用手界限：
「這兩天絕對不能用右手去抓握工具、使死勁鋸大料或者搬運重物，免得皮下撕裂、縫線崩開。」
「明天回急診複查換藥。要是更紅、更腫，疼得加重，或手指發麻、活動不對勁，別等到明天，隨時回來。」
林野把複查日期寫在處置單上，解釋拆線還要看手部傷口癒合情況，到時再定。
林野與木工一起走到注射室門口，將傷口處置和預防用藥安排交給當班護士。護士核對了單據，請木工先坐在門邊等叫號。
在長椅上剛坐下不久，他褲兜里的手機便震動著響了起來。
木工掏出手機滑開接聽鍵，刻意把嗓門壓得極低：
「喂，老周啊……我手劃破了，剛在縣醫院清創縫了三針，正在注射室外頭排隊等著打預防針呢。」
「下午那批料我上不了鋸台了。尺寸我記著，圖紙也在我手機里，我發給你，你讓大劉他們接一下。」
電話里的人問了幾句，木工用左手劃開相冊，找到標過尺寸的圖紙發過去。
「我還得在醫院待一會兒，明天也要回來換藥。別給我留搬料的活。」
注射室護士叫到了木工的名字。他應了一聲，用左手拿起單據，把包紮好的右手輕輕托在胸前。
林野看著他進了注射室，才返回處置室。吳醫生正在核對用過的器械，準備按流程交供應室處理。
走廊分診台傳來當班護士呼叫聲：
「林醫生，一診室門口叫下一位候診患者了！」
林野洗淨雙手，擦乾後穿過門帘，走回一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