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號屏提示音剛落，診室門口的布簾被撩開。
一個身材偏瘦的男生在母親陪同下走了進來。
男生穿著職高藍白校服，捂著肚子，走路兩腳步子邁得很小，慢步挪到診椅邊坐下。
母親手裡拎著裝滿課本的書包，進門便急促開口。
「醫生，快幫孩子瞧瞧。中午在學校吃完飯肚子就疼，連跑兩趟廁所，拉的都是稀水。」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掏出水杯。
「肯定食堂菜不乾淨，吃壞肚子得腸炎了。下午班裡模擬考，能不能先掛兩瓶消炎止瀉水，打完讓他趕回學校？」
林野看了一眼電腦掛號信息。
李小波，十七歲。
林野拉過血壓計袖帶套在他左臂上。哈喔
「先別急，肚子疼要查清，不能隨便打止瀉針。」
測得血壓一百一十八比七十六毫米汞柱，脈搏每分鐘八十四次，體溫正常。
李小波靠著椅背，雙手仍緊壓在臍周。
「疼是一陣陣絞著擰，還是持續隱痛？噁心想吐沒有？」林野問。
「一陣陣絞著擰，跟腸子擰一塊兒似的，噁心倒沒有，就是疼得冒虛汗。」
「上床屈腿躺平，我摸摸肚子。」
林野拉開床簾。
李小波由母親攙扶著，慢慢挪上診察床平躺下，雙膝微曲。
林野用流動水洗淨雙手，搓熱掌心，輕輕將手掌貼在李小波的右下腹，動作和緩地按壓，逐步移向臍周與左下腹。
男生的腹部平坦柔軟，隨著呼吸起伏自然。
林野按壓臍周時，李小波縮了一下身子喊疼，但腹壁沒有任何板狀緊繃的肌緊張，也沒有鬆手時劇烈反彈的反跳痛，麥氏點壓痛更是完全陰性。
林野摘下掛在頸間的聽診器貼在腹壁聽了一分鐘，腸鳴音每分鐘約五到六次，聲調平穩，未見明顯異常，沒有亢進的氣過水聲或高調金屬音。
單純從觸診來看，腹部柔軟，既沒有腹膜炎的體徵，也沒有摸到包塊，甚至連局限性的固定壓痛點都沒有。
可眼前這個男生，額頭泛著一層虛汗，手死死壓在臍周，主訴的絞痛程度明顯重於查體能夠摸到的腹壁反應。
臨床上腹軟不能輕易排除感染性腹瀉或者早期腸道病變，但李小波走路時的步態引起了林野的注意。
剛才進門那幾步，他並不是單純因為肚子疼而彎腰，雙腳踩在地面上明顯有些拖沓。
林野收起聽診器，看著李小波問道：「這兩天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比如骨頭疼，或者關節發酸？」
李小波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答道：「昨天下課跟同學在水泥場地上打了兩節課籃球，晚上回宿舍就覺得兩個腳踝和膝蓋有點酸。今早起床踩在地上，腳後跟和腳踝也有點不舒服，我還以為是鞋底太硬崴著筋了。」
旁邊的母親接話道：「男孩子打球磕磕碰碰常有的事，估計就是受了涼或者缺鈣抽筋，現在主要是肚子疼得厲害…」
「把兩條褲腿往上卷一卷，讓我看看腳踝和膝蓋。」林野打斷了母親的話。
李小波伸手把寬鬆的校服褲腿向上捋起。
褲管推過膝蓋下方，露出了兩條精瘦的小腿。
在雙側小腿內側、外踝上方以及足背交界處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分布著一片片大小不等的暗紅色紫癜樣皮損。
這些皮損小的如針尖麥粒，大的宛如綠豆，分布非常對稱，集中在受到重力壓迫的小腿下段和踝關節周圍。
林野戴上一次性手套，指尖按壓在幾處成片的暗紅皮疹上。
指尖施壓數秒後移開，暗紅色的皮損完全沒有褪色。
林野用指腹從健康皮膚平移撫摸過皮疹邊緣，指尖能清晰地感知到皮疹微微隆起於皮面，觸感緊實。
再摸男生的雙側腳踝，局部皮膚溫度略高，外踝周緣伴有輕度的按壓性水腫。
母親伸著脖子看了一眼，驚呼出聲：「哎呀，小波，你腿上什麼時候長了這麼多紅點子？」
「昨晚在學校打完球很累，洗完臉倒頭就睡了，沒細看腿上…」李小波自己也嚇了一跳，有些手足無措。
林野摘掉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示意李小波把褲腿放平下來，心裡已經有了清晰的判斷方向。
下肢對稱分布、微隆起、壓之不褪色的紫癜樣皮損，支持存在皮下出血，再加上陣發性絞痛、伴隨踝膝關節酸脹不適，結合起來高度懷疑是IgA血管炎（過敏性紫癜），其他導致紫癜的原因也需要進一步鑑別。
「醫生，這到底是吃壞了腸胃過敏起疹子，還是怎麼回事啊？」
母親的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
林野拉過椅子坐下，看著母子倆認真解釋：
「目前還不能當成一般的吃壞肚子來對待。腿上的皮疹按壓不褪色，提示有皮下微血管出血。結合這陣發性的肚子疼和腳踝關節發酸，醫學上高度懷疑是過敏性紫癜，也就是IgA血管炎，但也得進一步查血排除其他血液方面的紫癜原因。」
「目前沒有明確細菌感染的證據，不能先盲目掛抗生素消炎，止瀉藥也不能隨便用。」
母親急得搓手：「那……肚子一直絞著疼該怎麼辦？下午學校考試…」
「今天考試肯定得請假了，身體要緊。」林野嚴肅地交代，「雖然現在肚子是軟的，但陣發絞痛這麼明顯，可能存在腸壁黏膜水腫滲出。腹痛如果在短時間內持續加重，甚至有腸道出血或者腸套疊的風險，絕對不能大意。」
「急診這邊會先安排對症解痙止痛，配合適量靜脈補液，絕不會幹耗著讓你硬扛疼。同時我們馬上做床旁腹部彩超，評估有沒有腸管擴張、腸壁增厚這些併發症，後續按病情變化及時在床旁複評，必要時隨時聯繫專科會診。」
「而且這類血管炎還要注意有沒有腎臟受累。我們現在要做幾項急查：抽血查血常規，重點核對血小板計數，再查凝血功能，用來鑑別有沒有其他原因引起的紫癜；查腎功能，留尿常規篩查有沒有血尿和尿蛋白，留大便查隱血。」
李小波聽說不能考試，又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疹子，老實地點了點頭。
「那我聽醫生的。」
林野在電腦系統里快速敲下幾項急診申請單。
「先去急診留觀室躺平休息，把腳稍微抬高一點，減輕下肢血管壓力。肚子疼的期間暫時不要吃硬東西、別喝冷水，觀察腹痛有沒有加重，有任何噁心、吐或者拉黑便立刻告訴護士。」
「醫生，第一次尿要是沒查出問題，是不是腎就沒事了？」
母親小心翼翼地問。
林野搖頭：「首次尿檢正常也不代表完全安全，血管炎對腎臟的受累有時在發病後數周甚至數月才逐漸顯現，後續門診必須長期定期複查尿常規。」
林野列印出化驗單與留觀記錄，拿給當班護士。
護士拿來標本採集管和留尿、留便盒，帶著母子倆往留觀區病床走去。
正交代著，診室門口布簾一挑，吳醫生手裡捏著一個空塑膠袋快步走了進來。
「呼，早晨剩的饅頭熱透了吃下去，胃裡總算踏實了。」吳醫生擦了擦嘴，看到診桌上的病歷，「林醫生，剛才看的是哪一位？」
「十七歲高中生，主訴腹痛腹瀉，其實雙下肢已經起了密集的可觸及性紫癜，踝關節也有酸脹。」林野指了指留觀單，「高度懷疑IgA血管炎，腹痛反覆陣發絞痛，我開了血常規、凝血、腎功、尿便急查，約了床旁超聲看腸管，先收留觀臥床、補液解痙對症，密切觀察腹部情況。」
吳醫生神色一正。
「這個年紀容易漏診當胃腸炎治。超聲如果報腸壁增厚或者腸腔擴張，得警惕腸壁水腫，必要時拉專科一起看。」
「對，我已經囑咐護士和家屬盯緊大便顏色和腹痛變化了，化驗和超聲出來再看累及程度。」林野洗乾淨雙手擦乾。
吳醫生拉開椅子坐到接診台前。
「行，這邊我接著坐診，你把初診病歷錄完，留觀那頭咱倆一起盯著。」
走廊外傳來分診護士的聲音，一張新蓋了急診印章的掛號單隨即遞進了門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