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醫生接過分診護士遞進來的掛號單，叫號接續門診。
林野坐在診桌電腦前，快速錄入李小波的病史、雙下肢紫癜查體與留觀醫囑。
十七歲職高生，臍周絞痛伴腹瀉，結合雙側踝周不褪色皮損與關節酸脹，臨床指向清晰，但病情演變往往就在留觀這幾小時裡。
保存病歷後，林野拿上聽診器站起身。
「吳醫生，我去留觀室看看李小波，等床旁超聲。」
「去吧，前面我頂著，有急重的叫你。」吳醫生正給一位咳嗽病人看咽部，隨口應道。
穿過走廊，拐進急診留觀區。
李小波躺在三號病床上，床尾微搖，雙腿墊在摺疊枕頭上抬高，低速滴注著補液與解痙藥。
母親坐在床沿的小鐵凳上，兩手緊緊摳著背包帶子，一見林野進來，立刻起身迎上前。
「林醫生，剛掛上那瓶水有一陣子了，孩子剛才說肚子擰著疼的勁頭緩了點。」
林野走到床旁，低頭看著病床上的李小波。
男生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幹了，原本緊繃的臉色鬆緩了些許，兩手依然虛虛搭在腹部。
「現在感覺怎麼樣？還像剛才那樣一陣陣絞著擰嗎？」
「還是疼，但沒剛才那麼劇烈了，剛才疼起來恨不得打滾，現在像是一股隱隱發脹的鈍痛，偶爾抽著疼一下。」
林野點點頭，拉過床旁的移動帘子，按壓速干手消毒劑搓干雙手，再次將手掌平貼在李小波的腹壁上。
全腹依然平軟，臍周輕度深壓痛，無反跳痛與肌緊張。
正查著體，留觀室門口傳來了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響。
超聲科當班的劉醫生推著可攜式彩超機走了進來，探頭線纜整齊盤在機身側面。
「林醫生，是三床李小波的腹部急查吧？」
劉醫生打了個招呼，將機器插頭接上牆壁電源，開機點亮屏幕。
「對，十七歲，突發腹痛伴下肢紫癜，疑似血管炎累及胃腸道，麻煩看看腸壁有沒有明顯水腫增厚，重點排查腸套疊。」
林野在床邊協助調整患者體位。
劉醫生戴手套塗耦合劑，順著小腸結腸逐區掃查。
黑白聲像圖實時變幻，探頭在李小波腹部輕柔滑移加壓。
劉醫生看著顯示屏：「臟器形態正常，沒見游離液性暗區。」
探頭移到臍周及右下腹，劉醫生停頓觀察。
「回盲部和小腸局部腸壁輕度水腫增厚，管壁層次還是連續的。」劉醫生滑動標尺，「沒見同心圓或套筒樣腸套疊聲像。」
劉醫生扯紙巾遞給李小波擦拭，在機器上敲出初步意見：
「腸壁增厚是非特異性表現，單憑超聲沒法直接定病因，得結合皮疹綜合看。一次陰性不能完全排除併發症，肚子疼加重隨時叫我複查。」
「好，辛苦劉醫生。」
林野接過急查超聲單。
留觀護士端著治療盤快步走過來，手裡拿了兩份剛從檢驗科傳回的急查單。
「林醫生，李小波的急查血常規、凝血和腎功能出來了。剛才他在床上排了小便，尿常規完整報告我也取回來了。」
林野在窗前展開單子。
血常規顯示血小板計數為二百四十八乘以十的九次方每升，在正常區間；白細胞計數輕度偏高；凝血酶原時間與纖維蛋白原均在參考範圍。
生化一欄里，血肌酐六十六微摩爾每升，尿素氮正常，近期腎功能指標未見明顯異常。
另一張剛出來的尿常規報告單上，尿蛋白陰性，尿隱血陰性，鏡檢紅細胞未見異常。
母親在旁邊盯著林野的神色，有些迫切地問：「醫生，這些血啊尿啊查出來，是不是說明孩子沒得大毛病？」
林野把化驗單收好。
「血小板和凝血功能正常，有助於鑑別其他血液方面的紫癜。肌酐等指標正常，尿常規里也沒查出血尿和蛋白尿，說明目前沒有明確的腎臟受累證據，這是個好現象。」
母親拍了拍胸口剛要鬆氣，林野接著道：
「但千萬別覺得這就徹底安全了。血管炎對腎臟的受累往往有滯後性，有些患者是在發病兩周甚至一兩個月後才查出蛋白尿。所以出院以後早期複查要相對密集，之後按專科安排定期查，每次都得量血壓、驗尿常規。」
母親連連點頭：「好，我們一定按時查！」
「大便留了沒有？」
林野轉頭問護士。
「排了一點稀糊便，已經送檢驗科查便隱血了，報告還得等一會兒。」護士答道。
林野看了看掛鍾，拿起病歷走向護士站，撥通了院內大內科值班醫生的分機。
當天負責內科綜合急診會診的是高年資主治周醫生。
聽完林野關於雙下肢可觸及紫癜、反覆陣發性腹痛、超聲腸壁輕度水腫增厚以及首檢尿陰性的匯報，周醫生答應立刻下樓到床旁看病人。
幾分鐘後，周醫生快步走進留觀室。
周醫生拉起李小波的褲腿仔細查看紫癜形態，又在床旁重新觸診了腹部，詳細核對了剛出爐的化驗與超聲報告。
「十七歲，典型的IgA血管炎。解痙補液後陣發絞痛依然在，腸壁局限增厚，臨床支持消化道黏膜受累。」
「周醫生，激素怎麼考慮？」。
周醫生思索片刻。
「雖無腸壞死或大出血，但反覆絞痛提示腸道炎症處於活動期。不必等到大出血才用，可按腹痛程度和體重評估短期給糖皮質激素壓炎症，但不能當抗過敏藥用。」
林野想了想然後點頭。
「肚子還在隱痛，便隱血在等結果。」
「對，去留不套公式，更不能覺得留觀兩小時或隱血陰性就直接放走。」周醫生交代，「兩小時是計劃複評點，中間若疼痛加劇、嘔吐或便血，隨時叫醫生立即重評，該請外科或做影像絕不能耽擱。」
「若複評腹痛穩定緩解、能耐受流食、無新發皮疹出血且家屬照護允許，可帶藥回家門診隨診；若依然絞痛或吃不下東西，直接開住院證收進內科，不能在急診乾等。」
「明白，兩小時後我和您一起複評腹部體徵和進食。」
林野在病歷上記下要點。
周醫生交代完便向母親說明病情與收治安排。
林野回床邊輕按腹部，腹壁平軟無反跳痛。
見李小波嘴唇發乾，林野叮囑母親。
「肚子好點了，先倒小半杯溫水，讓他小口抿兩下潤潤嘴。喝下去若脹痛噁心馬上停下。」
母親明白急診正積極評估並有明確住院指望，懸著的心有了底。
小心餵李小波抿了溫水後，母親走到連廊窗邊打通班主任電話。
「張老師，我是小波媽媽。孩子突發過敏性紫癜肚子疼，在縣院急診留觀吊水，可能要住院，下午模擬考趕不上了，想問問後續學校能不能安排補考…」
班主任溫和應答，母親聲音平緩下來。
李小波靠在床頭，雙腳平放軟枕上休息。
林野在交班本簽好名，交代護士監測腹痛與隱血回報。
洗淨手，林野走回急診一診室。
吳醫生送走一位擦傷老人，端茶杯喝了口熱水，轉頭笑道：
「李小波定下來了？」
「周醫生看過了，腸壁水腫，先對症補液，兩小時後看腹痛和進食耐受定去留，中間有變隨時重評。」
林野坐回電腦前拉開列表。
「行，按規矩走踏實。」吳醫生握住滑鼠叫號，「接著看，外面還排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