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連廊外的腳步聲停在一診室門前。
推著空平車的留觀護士探進頭來,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汗,將夾著回執的病歷夾遞向分診台方向。
「林醫生,吳醫生,五樓內科三病區交接完了。」護士反手拉住平車剎車,「李小波安排在三十七床,心電監護和吸氧都連上了,周醫生剛上樓去補長期醫囑。他媽在床旁陪著,病歷和急診小結都簽了字。」
「辛苦了。」林野抬起頭,在電腦系統里的交接確認單上點下確認,「路上孩子肚子沒加劇吧?」
「挺平穩的,沒再喊絞痛,下車時自己還能扶著床欄挪上去。」護士擦了擦汗,推著平車往處置室走去消毒。
林野在工作站上把急診留觀階段的歸檔手續做完,診室門帘被輕輕挑起。
一名五十歲出頭的莊稼漢揉著後頸走進來,神色帶著幾分煩躁與苦悶。
「醫生,幫我看看這脖子跟後背,酸痛得直抽抽,轉頭都費勁。」漢子在椅子邊沿坐下,右手不自覺地揉捏著頸肩交界處。
林野指尖拉過診凳:「從什麼時候開始痛的?前面有沒有受過涼或者抬重物?」
「昨晚上在山坳里守夜收玉米,後半夜露水重,風順著領子往裡灌。今天天不亮又挑了兩大筐下山,下午這脖子和右邊肩胛骨就跟灌了鉛似的,硬邦邦扯著疼。」
林野站起身,帶好無菌檢查手套,走到患者身側:「除了酸痛,前胸悶不悶?有沒有心慌、出冷汗,或者喘不上氣?」
「胸口不悶,呼吸也順暢,就是單純皮肉酸脹扯著,像打了結。」漢子用力搖頭。
「手臂或者手指頭髮麻嗎?有沒有像過電一樣的放射竄痛?」
「那倒沒有,手腳都有勁,就是轉頭、低頭扯得厲害。」
林野讓漢子解開外套扣子,雙手沿著雙側頸椎棘突、斜方肌上緣與肩胛提肌仔細觸診。
頸椎棘突無明顯壓痛與叩擊痛,雙側斜方肌肌張力顯著增高,右側肩胛內側緣觸及明顯的條索狀隆起與局限性深壓痛點,按壓時局部酸脹感加重,但並無向下肢或胸背放射的神經痛體徵。
體溫正常,血壓測得一百二十五、八十毫米汞柱,脈搏七十二次每分,心律規整,雙肺呼吸音清。
結合明確的受涼、重負荷勞累病史,以及局部肌緊張與壓痛特徵,且無胸痛心慌、無神經壓迫體徵,符合典型的急性頸肩肌筋膜炎。
「骨頭和關節沒什麼大問題,是受涼加上挑重擔,頸肩部的筋膜和肌肉拉傷痙攣了。」林野坐回診桌,在病歷上記錄查體體徵,「回去先注意保暖,千萬別再迎風受凍,這兩天拿熱毛巾敷一敷,別挑擔負重。」
「要不要打吊針啊醫生?明天地里還有活呢。」漢子急切地問。
「不需要掛水,開點消炎鎮痛和緩解肌肉痙攣的口服藥,按時吃上兩天。要是後面出現手指發麻、走路像踩棉花,或者胸口憋悶,立刻來醫院重查。」
林野敲下處方,列印出取藥單遞給漢子。漢子捏著單子連連點頭,道了聲謝便匆匆出門去繳費拿藥。
吳醫生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揉著有些發乾的眼睛,轉頭看向林野。
「小林,食堂開飯了。剛才普外趙醫生不是跟你約了晚飯嗎?你先過去吃,順帶幫我打包一份兩葷一素,診室我一個人先看著。」
急診必須保持隨時有醫生在崗,兩人輪換就餐是雷打不動的規矩。
「行,那我先去,吃完馬上回來替您。」
林野站起身,來到診室洗手池邊,擠出洗手液按七步洗手法認真揉搓清洗,水流沖淨泡沫後用干手紙擦乾。
他解開工作服紐扣,將印著急診科標識的白大褂脫下,搭在辦公椅的靠背上,換上自己的常服夾克,拿上飯卡快步走出急診大廳。
深秋傍晚的涼風一吹,帶走了一診室里積攢了一下午的消毒水氣味。
穿過急診與門診之間的連廊,後院的職工食堂已經飄出油鹽與飯菜的香味。
食堂大廳擺著十幾張長條木桌,打飯窗口前排著十幾個剛下手術或輪休的醫護人員。
林野拿著餐盤排在隊伍後方,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略帶沙啞的笑聲。
「來得挺準時啊小林。」
林野回頭,只見普外主治趙豐揉著肩膀站在身後,身上同樣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夾克。
「趙醫生,剛從普外辦公室下來?」林野笑著側了側身。
「可不是嘛,下午埋頭寫病歷和手術記錄,脖子酸得快斷了。」趙豐指了指打飯窗口的鐵盆,「縣醫院病案室這幾個月抓得特別緊,今天下台這幾份記錄和病程小結必須在規定時限內閉環歸檔,少一個簽字都得被質控通報。」
兩人隨著隊伍往前挪步。
打飯阿姨手腳麻利地往餐盤裡扣上米飯,趙豐選了燉豆腐、回鍋肉和清炒時蔬,林野也挑了兩個家常菜,外加兩盒備用打包盒。
找了張靠窗的安靜木桌坐下,趙豐掰開一次性竹筷,大口扒了一口熱飯,長舒一口氣。
「總算吃上一口熱乎的。下午在急診待得怎麼樣?聽說專科病區下午連著接了你們送上去的急號?」
職工食堂人來人往,兩人默契地避開了任何患者的姓名、床位與具體病情。
「交接都順暢。」林野咽下飯菜,聲音平穩,「心內監護室那邊接得很快,病因在排查;剛送上去內科綜合病區的那個急診留觀病人,護士也剛下來反饋交接平穩。各科響應都挺快。」
趙豐點點頭,咬了一口回鍋肉:「基層醫院就這特點,高精尖的器械耗材確實比不上上級市一院,但只要內科、外科、超聲和CT這幾撥人配合咬緊,常規急症和綜合病區的接診鏈條轉得並不慢。」
「確實,今天床旁超聲和內科會診的響應速度都很利索。」林野說道。
趙豐將筷子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路燈:「早晨張曉梅他們隨巡診車把第一批急救藥械送到三道溝現場簽收了,孫院長還在那邊盯著。不過我下午琢磨這事,光把藥箱和除顫儀送下去只是第一步。」
「教學培訓得跟上。」林野接話。
「對,說到點子上了。」趙豐深有感觸地嘆了口氣,「很多基層村醫和年輕醫生,平時摸搶救藥的次數屈指可數,真遇到過敏性休克或者急性心衰,手容易抖。後面院裡要是推巡迴教學,咱們外科和急診得合力把急救流程和用藥規範帶下去,這幫扶才算紮實。」
「等這陣子急診排班穩定下來,巡迴培訓的教案可以早點梳理。」林野點頭贊同。
兩人吃飯速度都極快,臨床一線養成的就餐習慣容不得細嚼慢咽。
不到十五分鐘,趙豐盤裡的飯菜已見底。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吃飽了。等下還得回普外病房轉一圈,看看術後病人的引流管通不通暢,你趕緊回去替吳醫生。」
「好,趙醫生慢走。」
林野端著餐盤送到回收處,轉身來到打包窗口,讓阿姨打了熱氣騰騰的兩葷一素蓋澆飯,扣緊盒蓋裝入塑膠袋。
拎著熱乎的盒飯走出食堂,深藍色的夜幕徹底籠罩了蒼山縣醫院。
住院樓的窗戶亮起整齊的燈火,急診大廳門口的紅色救護車通道指示燈在夜色中分外醒目。
林野快步穿過連廊回到一診室。
他把盒飯放在桌上,來到水池邊再次徹底洗淨雙手,隨後取下椅背上的白大褂套在身上,將紐扣逐一扣好,工牌端正別在胸前。
「吳老師,兩葷一素,趁熱吃。」
「哎,可算能吃口熱飯了。」吳醫生笑著接過去,拉開旁邊的加座坐下,「趙醫生回普外了?」
「回病房看引流管去了。」林野拉開接診椅穩穩坐下,調整好電腦屏幕與聽診器。
急診走廊外的分診台廣播再次低低響起,林野握住滑鼠,平靜地注視著門帘外泛起的夜色與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