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一診室里，吳醫生抽了張濕紙巾將桌角擦淨，端起茶杯喝了口溫水。
「兩葷一素挺紮實，吃完身上總算暖和了。」
「趙醫生回普外病房看引流管，估計也得忙活一陣。」林野點著滑鼠，核銷下午留觀區已離院患者的處置單。
門帘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抽氣聲。
一名身穿油污工裝的貨車司機捂著左眼，在同伴攙扶下快步進門。
「醫生，快幫我瞅瞅眼睛！沙子衝進眼裡，磨得鑽心疼！」司機微弓著腰，眼角滿是淌下的淚水。
林野拉過診凳：「先坐下，別用手揉，手上有油污鐵屑，容易擦破角膜。」
司機依言坐下：「傍晚在路邊修底盤，山風把地上的碎沙子直接吹進左眼裡了。」
林野快步洗淨雙手，戴好手套，取過聚光手電。
「先粗測視力，手掌虛掩右眼，看我身後的手指。」
林野退後三步抬手比示：「這是幾？」
「三……視力沒大礙，就是眨眼像有砂紙在磨。」
「好，手放下來，頭靠穩，眼睛朝下看。」
林野輕柔翻轉司機左上眼瞼，手電光斜照入瞼結膜與穹窿部。
結膜血管明顯充血，在手電聚光照視下，角膜表面粗看未見明顯的深層金屬嵌頓或大塊裂孔。
在上瞼板下溝淺溝處，隱約顯露出一粒微小的黑褐色浮動碎屑。
「找到了，上眼皮內側卡了粒細沙，難怪眨眼颳得生疼。」
林野拆開生理鹽水浸潤無菌棉簽，手勢極穩地探入翻轉的瞼結膜，棉花纖維輕柔一蘸，黑褐色碎屑隨即被帶離。
隨後換上平頭軟管適度沖洗結膜囊，滴入兩滴左氧氟沙星滴眼液。
「閉眼轉轉眼珠，感覺怎麼樣？」
司機眨了眨眼，眉頭徹底舒展：「真不磨了！舒服多了！」
「異物雖然蘸出來了，但急診手電檢查條件有限，不能絕對排除角膜上皮有沒有輕微劃傷，或者極細微的粉塵殘留。」
林野記錄體查所見，鄭重交代：「今晚千萬別碰生水，不能揉眼。要是夜裡出現發紅加重、怕光流淚、視物模糊或刺痛加劇，立刻來急診轉眼科；如果明天還有隱痛，去眼科門診查裂隙燈和螢光素染色。」
「明白，太謝謝醫生了！」司機連連道謝，同伴陪著出門取藥。
時鐘指向六點十五分，夜班主治馬醫生提著水杯推門進來。
「吳老師，小林，白班順當吧？聽說下午心內和內科各接了一個急號？」
「內科三病區和心內監護室都當面交接了，李小波收五樓，沈秀琴轉心內排查病因。」吳醫生拿出交班本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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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觀室護士此時拿著一張化驗單急匆匆敲門進來。
「馬醫生，吳醫生，留觀二床那個低血糖的老人不見了！」
吳醫生一愣：「下午打預混胰島素昏睡送來的劉保國？推糖後不是清醒了嗎？」
「剛去量體溫，被窩空了，留置針被他自己拔了！」護士神色焦急，「同病房說他急著趕傍晚末班客運中巴回村，拔針就溜了。生化室剛把複查報告送來，血鉀只有3.1毫摩爾每升，靜脈血糖又回落到了3.8毫摩爾每升！開單的孫醫生五點半下班了，單子落在這兒了！」
馬醫生看著化驗單，眉頭擰緊：「血鉀3.1，靜脈血糖跌回3.8。他下午在家打了預混胰島素，體內還在持續降糖，晚上又沒進食，車上顛簸很容易再次低血糖，低鉀也容易誘發心律失常！」
首診醫生雖已下班，但急診科團隊對未辦理出院的留觀患者必須接續負責。
「我查掛號電話，打他本人手機。」
林野迅速調出門診信息，在座機上撥通號碼並按免提。
電話響了數聲接通，傳來中巴車嘈雜的轟鳴聲與乘客說話聲。
「餵？哪位？」
「劉保國大爺嗎？我是急診科林醫生！，您現在是不是在回村的客運中巴上？」
「哎……是林醫生啊，我坐車呢，剛出城。我身上挺好的，急著回村餵豬，就沒跟你們打招呼……」
「劉大爺，別大意！」
「您現在頭暈不暈？口齒能不能利索說話？咽口水順不順暢？」
「說話倒清楚……就是剛才車子顛簸，手心有點潮，身上稍微有點發飄……」
「劉大爺，您下午打的預混胰島素還在持續降糖！複查化驗靜脈血糖跌回3.8，血鉀只有3.1，這是低血糖要反覆的信號，在車上非常危險！」
林野追問：「身旁有熟人嗎？車開到哪兒了？」
「同村老陳在旁邊！」老人把手機遞過去，「快到青石客運站了。」
電話里換成中年人聲音：「林醫生，我是老陳！」
「老陳聽好，老人現在意識清楚、能吞咽，立刻讓他喝適量糖水，吃兩口點心補糖！但如果他頭暈加重、口齒不清或犯迷糊，絕對嚴禁餵水餵食，嚴防誤吸嗆咳窒息！」
「好！我包里有蛋糕和紅糖水，這就給他喝！」
「還有兩件事必須辦妥！」林野交代，「第一，到站後你陪老人下車，在客運站安全候車處坐穩等急救車，千萬別讓他一個人在路邊吹風，更不能坐摩托車；第二，班車和其餘乘客正常走，你一步不離守緊老人，我們馬上通過120派車接應！」
「明白！車進站我就扶他去候車室坐好，寸步不離守著！」老陳應道。
免提旁聽著的馬醫生已抓起分診台內線，直撥縣120調度中心：「我是急診一線馬醫生。青石方向中巴車上有位下午低血糖脫管老人劉保國，血糖3.8、血鉀3.1，目前發潮發飄。中巴車正進青石客運站，同伴正陪同前往站內安全候車處並已少量補糖。請立刻調派就近可用車組前往接應回院！」
調度員迅速確認：「收到，已指令就近可用車組出車接應。」
得到明確派車信息，馬醫生向林野點頭。
林野對著免提交代：「老陳，120已派車接應。你們在候車處坐好別動，救護人員一到立刻交接複測！」
「好，我們就在候車室等！」老陳應諾後掛斷。
林野看向馬醫生與吳醫生：「調度雖然派了車，但人沒實際接到、沒複測評估，絕不算臨床閉環。」
「對，不能把派車當成到院。」馬醫生在交班日誌圈出劉保國名字與血鉀3.1、血糖3.8，「後續我通過調度和患者電話繼續追蹤實際接應與複測。追蹤責任在我，夜班由我盯緊到院處置。」
林野在系統錄入病程記錄，載明直聯本人與同伴、神志吞咽評估、口服補糖與防誤吸交代、120派車接應信息及夜班追蹤責任，與馬醫生當面確認簽字。
急診各區域待辦核對明確，吳醫生在交班日誌末尾簽下名字，將診室印章交到馬醫生手中。
「今晚交給你了，小馬。」
「放心吧吳老師，外頭交給我。」馬醫生利索收好印章，拿上聽診器走出診室。
林野與吳醫生走回值班室。
林野解開工作服紐扣，將穿了一整天的白大褂掛入更衣櫃。
走出急診大樓，深秋山風撲面吹來，吹散了一整天的疲憊。
林野拉緊夾克拉鏈，踏上回宿舍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