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秋陽穿透急診連廊的高窗,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泛白的光斑。
林野在食堂吃完一碗熱騰騰的湯麵,快步穿過庭院回到一診室,換下了正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的吳醫生。
診區里接診秩序井然,深秋乾燥帶來的鼻出血與幾例慢支咳喘的老人陸續看完,走廊里漸漸安靜下來。
門帘微動,心內科值班醫生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病歷夾快步推簾進來。
「小林,老吳,早晨那個搬蘋果箱胸痛的患者,市一院心內科的遠程會診意見剛才正式回傳了。」
心內科醫生拉過一把圓凳坐下,翻開會診單遞給林野:「市一院專科評估明確,患者心肌損傷標誌物呈動態升高,伴心電圖後壁演變,雖然胸痛經初期處置暫時緩解,但仍屬於高危急性冠脈綜合徵,早期介入評估指征明確。市一院建議在早期時限內儘早轉送上去完善冠脈造影、評估血運重建,那邊的床位已經留好了,綠色通道隨時能接。」
林野仔細看著會診單:「蒼山縣城到市一院有九十公里盤山路,急救車遇上下山慢行,通常要走近三個小時。既然接收方床位留好了,就得抓緊準備,不能無故拖延。」
「對,準備和溝通必須同步推。」心內科醫生嘆了口氣,「可家屬那邊有很大顧慮。患者愛人剛才在病房抹眼淚,一是擔心這近三個小時的山路顛簸,怕路上出意外;二來家裡就靠個水果攤,市里大醫院費用高、人生地不熟,怕兜里的錢根本經不起折騰。」
吳醫生在旁邊插話道:「基層老鄉的心思就是這樣,一聽要去市里大醫院,心裡先怯了三分。」
「吳醫生,診室你先盯一會兒,我陪心內科過去當面跟家屬講透。」林野跟吳醫生交接好當班崗位。
「去吧,門診有我守著。」吳醫生點頭。
林野隨著心內科醫生快步來到心內科病房。
監護病房裡,那名中年漢子正半臥在床上吸氧,神志清醒,監護儀上的心率和血壓在靜脈硝酸甘油和抗凝藥物支持下暫時平穩,眼神里滿是茫然與忐忑。
床尾處,漢子的妻子眼圈泛紅,兩隻手緊緊抓著那個裝滿零錢的舊布包。
心內科醫生走上前,溫和而耐心地向夫妻倆解釋:「大姐,老哥,市一院心內科床位專門給咱留著呢。咱們縣院安排專業監護型急救車,車上配除顫儀、吸氧裝置和搶救藥品,專職醫護一路跟車監測。雖然山路顛簸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沒有風險,但全程監護能最大程度把意外風險降到最低,司機也會根據路況穩當開。」
林野也俯身看著漢子:「老哥,及早做造影明確冠脈病變,才能科學評估是否需要血運重建。縣醫院出具正規轉診手續,醫保窗口可以現場核准異地聯網結算政策,把能報銷的流程全部講清楚,不用平白承擔糊塗開銷。床位留好了,轉運保障也齊了,自己拿個主意。」
漢子神志清醒,聽清了利害關係,看了看身邊的妻子,又看著兩位醫生誠懇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醫生,我聽你們的,我自己同意去市里查清楚!」
漢子自己拿起筆,在轉運知情同意書上工整簽下名字,妻子在一旁擦著眼淚作為家屬共同確認。
心內科醫生隨即聯繫急救中心調派專業車組,並與市一院心內科值班室通報發車時限,兩頭急救通道無縫對接運轉。
急救車備好後,閃著藍光的車組穩穩駛出醫院大門,向著通往市區的盤山公路平穩開拔。
林野目送急救車遠去,正準備返回診室,普外科趙豐剛查完房從樓梯間走下來,白大褂兜里揣著病區記錄。
「小林,正巧找你。」趙豐叫住林野,遞過一張摺疊的檢驗複查單。
「趙醫生,上午那個脾破裂的傷員怎麼樣了?」林野接過化驗單。
「剛複查的血常規,血紅蛋白在加壓輸血和補液後目前測得八十六克每升,暫時沒往下掉。」趙豐語氣客觀嚴謹,「腹腔膈下的負壓引流管引流出暗紅色血性液體約八十毫升,未見短時間內大口徑噴涌;升壓藥正按照循環反應小心往下減量,尿量每小時維持在四十毫升左右。」
林野看著數據:「基礎循環看著在逐步穩住。」
「源頭出血雖然止住了,但創傷打擊太大,後面的風險還很多。」趙豐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創面遲發性滲血、腹腔深部感染,還有大量輸血後的凝血功能恢復,未來這三天都是坎。外科重症病房已經排了專人特護,今晚我們普外二線通宵在崗盯死各項指標。」
「急診這邊隨時配合備血和急檢。」林野將化驗單遞迴給趙豐。
兩人在連廊拐角處道別,趙豐快步返回普外病房,林野則走回一診室接續下午的門診。
深秋的日頭漸漸偏西,金紅色的餘暉斜斜打在急診大樓的外牆上。
診室門帘被推開,縣急診夜班馬醫生肩搭常服外套、手裡端著大茶缸準時推門而入。
「老吳,小林,今晚又降溫,接班了。」馬醫生放下茶缸,麻利地換上白大褂。
三人圍在診桌前展開晨夕交班。
吳醫生翻開日誌逐項匯報:日間接診常規門診四十二人次;心梗患者已按高危早期介入指征完成轉院溝通,由專業監護車組轉往市一院;脾破裂傷員在外科監護病房平穩度過初期,指標持續監測;上午耳鼻喉膿腫小伙在病區繼續抗感染與呼吸監護;留觀區內,昨夜那名慢阻肺伴喘憋的老人經日間持續霧化與平喘治療後體徵平穩,仍需留在留觀床繼續由夜班接續監護,其餘備用床位均已完成消殺待命。
馬醫生仔細查看了急救箱鉛封與留觀床的監護記錄,三人在交班本上鄭重簽下各自的姓名。
林野脫下白大褂掛在更衣架上,洗淨雙手,換上厚實的冬夾克。
吳醫生推著自行車在門口揮手:「小林,明早行政樓開會,今晚早點睡!」
「吳醫生明天見。」林野笑著目送他騎出大門。
深秋的晚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道路兩旁的枯枝沙沙作響。
林野步行穿過庭院來到職工食堂,吃了一碗熱騰騰的白菜豆腐燴肉,隨後邁著穩健的步子回到職工周轉宿舍。
擰開門鎖,屋裡很安靜。
桌上亮起暖黃的檯燈。
林野走到桌前,伸手移開壓在桌角的白瓷茶盤,底下那幾頁《轉運交接補充核查單》清樣整整齊齊地展露在燈光下。
林野掏出白天記在便簽紙上的幾條要點,用鉛筆對照著清樣逐一梳理:從三道溝送來的原始記錄里,血壓波動曲線該如何留白、危重患者在途用藥起始時間該怎樣醒目標註、跨機構交接時如何避免繁文縟節耽誤搶救……
明天上午九點,在行政樓三樓會議室,三道溝孫院長與青石鎮衛生院的業務骨幹將齊聚縣院,重點圍繞基層實操的各個環節展開多方論證。
窗外夜色漸深,冷風拂過窗欞。
林野將便簽整齊收進文件夾,關掉檯燈,拉嚴厚棉被,在安靜的深秋深夜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