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穿過急診連廊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一診室的診桌上。
吳醫生吃完午飯快步走回診室，換下林野：「小林，趕緊去食堂吃口熱乎的，二樓會開得挺長，別餓著胃。」
林野洗淨雙手，在食堂簡單吃了份便飯便趕回診室。午間接診高峰漸漸平穩下來，吳醫生在側桌整理上午的門診記錄，林野重新坐回主接診位。
門帘微動，老木工右手用白紗布裹得嚴嚴實實，推門走了進來。
老木工在診凳上坐下，臉上帶著幾分熱切：「林醫生，周一你給俺換藥時說周四周五過來複查。俺今天瞅著手背不紅也不痛了，特意過來給你瞅瞅。」
林野微笑著示意老木工把手平放在潔淨治療巾上：「老人家挺守約。手背這兩天感覺怎麼樣？」
「真不怎麼痛了。」老木工把右手往前挪了挪，試著動了動指頭，「林醫生，俺就想問問，俺家裡那批打柜子的木料堆在院子裡好幾天了，主家催得緊。俺這手要是差不多了，能不能提前拿刨子、鋸子干點輕便活？要是覺得縫線礙事，你看今天能不能順手給拆了？」
林野拿起無菌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外層繃帶，將覆蓋的紗布一層層揭開。
創面完整地露了出來。周六縫合的三針絲線黑白分明，創緣對合得非常平整，沒有紅腫隆起，沒有壓痛，各針眼周圍也沒有滲液或者膿點，局部皮溫與周圍皮膚完全一致。
林野輕輕托住老木工的掌指關節，細緻查驗了遠端手指的感覺與活動，確認各指屈伸順暢。
「創口長得確實很乾淨，沒有感染。」林野放下鑷子，神色溫和卻十分篤定，「但拆線和幹活的事，今天堅決不行，這隻手還得踏實歇著。」
老木工愣了一下：「真不能拆啊？我看它都結痂長實了。」
「手背這塊地方很特殊，皮膚薄、皮下脂肪少，而且正卡在關節活動伸展的區域，平時手一握、指頭一彎，手背上的皮就被拉得很緊。」林野耐心解釋道，「手背傷口通常拆線評估約十到十四天，深部強度真正恢復還要更久。從周六縫上到今天才剛滿五天，裡頭的肉芽和膠原纖維才剛開始爬，抗拉扯的強度遠遠不夠。現在看著皮對齊了，要是貿然把線拆了，或者你去拿刨子使勁推木料，手背一吃力，剛長上的一層嫩皮當場就能被崩裂開。」
老木工聽得後背微微一緊：「那……周六能全拆不？」
「周六也才第七天，同樣不能提前給您打包票。」林野拿起碘伏棉球，由內向外給創面和縫線仔細消毒，「傷口拆線必須看組織生長的客觀進度，絕不能按主觀願望趕工期。只要目前沒有紅腫流膿，也沒有縫線嵌頓肉里，這三針就踏踏實實留著護住傷口。回去繼續嚴格防水防塵，下周初再來門診複查，到時候看癒合硬度再定哪天拆線。」
林野取來無菌敷料重新包紮妥當，膠布邊緣細緻貼實。
老木工低頭看了看包得整整齊齊的右手，嘆了口氣，又笑著點了點頭：「成！聽林醫生的。木料催得再急，也比不上自己這隻手。俺回去踏實歇著，絕不硬逞能。」
送走老木工，林野洗手換好手套，門外候診的青年農民在妻子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患者正是周二上午在曬場檢修脫粒機被皮帶輪和連杆絞傷左前臂的農民，當時前臂掌側撕裂了五厘米的不規則創口，伴有大面積青紫挫傷。
「醫生，按照前天清創時交代的，今天滿兩天了，我來換藥複查。」青年農民把吊在胸前的左前臂放平。
林野仔細剪開包紮繃帶。左前臂掌側的創口邊緣對合良好，皮下血腫較入院時明顯吸收變軟，縫線表面乾燥無滲血。
林野並沒有隻看皮面，而是嚴格按照高能量鈍性傷的查體規程，將雙手平放在患者前臂掌側與背側的肌間隔上，自近端向遠端逐段深部觸診。
肌肉質地柔軟，彈性正常，皮溫未見異常升高，沒有觸及堅硬飽滿如木板般的深部高壓感。
林野隨後握住患者的手指，輕柔進行被動伸屈牽拉：「這樣拉手指，小臂裡頭有沒有火辣辣的深部撕扯劇痛？」
「沒有，就是傷口表皮被扯著有點緊，裡頭不痛。」青年農民回答。
林野又用棉簽輕觸他示指掌側、小指掌側以及虎口背側皮膚，確認正中神經、尺神經和橈神經的感覺區靈敏對稱，橈動脈與尺動脈搏動有力。
「目前來看，前臂的深部肌肉張力和遠端血液神經供應都比較平穩，沒有出現骨筋膜室進行性高壓的徵象。」林野一邊用生理鹽水和碘伏棉球細緻清潔換藥，一邊嚴肅交代，「但機械卷絞屬於深層鈍性擠壓，不能因為這兩天皮面長得平整，就斷言深層肌肉和神經纖維以後絕對沒有遲發粘連或者微小纖維化。」
林野為他重新覆蓋無菌敷料並以三角巾懸吊固定，鄭重叮囑：「手臂繼續保持懸吊高於心臟位置，這幾天絕對不能拎水桶或者下地干農活。如果回家後突然出現前臂肌肉劇烈腫脹發硬、手指發涼麻木，或者拉伸指頭劇烈疼痛，別管白天黑夜，必須立刻回急診急救；另外，周二注射的第一針破傷風疫苗只是啟動免疫，後續第二針的預約時間單子上寫得很清楚，到期千萬記得去預防接種門診打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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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農民連連點頭：「記住了，絕不敢大意，按期去接種。」
剛送走青年農民，診室門帘被挑開，骨科郭主治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從檢驗科取來的微生物報告單。
「小林，老吳，周二那個被栗蓬扎傷化膿性腱鞘炎住院的農婦，檢驗科初步培養結果出來了。」郭主治將報告單遞到林野面前。
林野接過來仔細查看。檢驗報告上明確標註著：引流液塗片見革蘭陽性球菌，細菌培養見金黃色葡萄球菌生長；下方的藥物敏感試驗欄則蓋著紅色的「檢驗進行中，待補發藥敏報告」印戳。
「病區里情況怎麼樣？」林野關切地問。
「今天晨起換藥，微型矽膠管引流通暢，引流出來的滲液已經從前天的渾濁膿液轉成淡紅色的清稀液體，手指的紅腫和局部張力明顯下去了，體溫也一直維持在三十七度以下。」郭主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引流通暢加上靜脈抗菌等整體綜合治療，目前來看病情是在往平穩方向走。」
林野沉思片刻，客觀指出：「培養出金黃色葡萄球菌，指明了病原菌的大方向，但並不意味著它一定對目前的經驗用藥敏感。金葡菌里有耐甲氧西林株（MRSA）等多種耐藥可能，單憑症狀緩解也不能倒推抗菌藥一定敏感，具體結果還是得以藥敏紙片或濃度測定為準。」
「對，這也是骨科病區的考慮。」郭主治贊同道，「現在整體綜合治療有起色，我們絕不會因為在等藥敏結果就盲目停藥或者隨意改弦更張，維持現有方案密切觀察，等檢驗科正式的藥敏報告一出來，再綜合評估要不要精準調整。」
「檢驗科一般多長時間出正式藥敏？」吳醫生在一旁問了一句。
「咱們縣院檢驗科通常是培養見菌落後再做敏感譜測試，根據菌株生長速度和手工覆核周期，一般還要一兩天時間，出結果了會第一時間送病區。」郭主治站起身將報告收好，「病區那邊我得盯著間歇沖洗，先上去了。」
「辛苦郭主治。」林野起身相送。
夕陽的餘暉漸漸染紅了窗欞。
林野回到桌前，在急診門診台帳上工整寫下老木工與前臂外傷青年的複診記錄，特別標明老木工周一上午再來評估創口張力、青年於門診預約第二針疫苗。
剛合上台帳，門外分診護士領著一位捂著胃部皺眉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一診室：「林醫生，新來一位上腹劇痛伴噁心的急診號。」
「請坐，哪一塊最疼？吐過沒有？」林野立刻戴上聽診器，抬手示意患者在診椅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