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帘掀開，分診護士攙扶著一位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一診室。
男子雙手死死護著上腹部，脊背弓成蝦米狀，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虛汗，嘴裡斷斷續續地哼著：「醫生……快給我看看，胃裡像被刀割一樣……噁心直泛酸水……」
隨行陪護的表弟提著一個空帆布包，急切地跟在後頭：「醫生，他在糧庫幹活，下午喝了幾缸濃茶，又啃了半個冷燒餅，沒多久就疼得直不起腰了！」
林野立刻起身迎上前，與護士一同將患者攙扶到檢查床上平臥，屈膝放鬆腹肌。
「先別慌，把腿稍微蜷起來。」林野動作迅速而輕柔，首先快速初評生命體徵與外周循環：脈搏每分鐘九十二次，稍偏快但節律齊整；觸診橈動脈搏動有力，肢端溫暖；測得血壓一百二十八、八十毫米汞柱，呼吸二十次每分，未見明顯休克徵象。
查體隨即展開。林野掀開患者衣襟，視診見腹部呈微凹的舟狀，腹式呼吸明顯受限；將溫熱的手掌貼上患者腹壁輕柔按壓，患者立刻發出一聲悶哼，上腹及右上腹腹壁肌肉緊繃僵硬，呈現典型的板狀腹；壓痛極其顯著，手指輕抬瞬間反跳痛明顯。
林野曲指在患者右下胸肋區叩診，叩診發現肝濁音範圍明顯縮小；聽診器移至臍周與下腹，數分鐘內腸鳴音幾乎完全沉寂。
「既往胃裡經常疼嗎？吐過血或者拉過黑便沒有？」林野直視患者眼睛快速追問。
「平時總返酸……飯後胃隱隱作痛好幾年了，一直自己買點胃藥吃吃停停，沒去大醫院做過胃鏡……今天頭一回疼得這麼要命。」患者咬著牙，吃力地喘息。
劇烈刀割樣上腹痛、腹膜刺激征高度明顯、肝濁音界縮小、伴長期慢性消化道症狀，高度提示消化道急性穿孔，有消化性潰瘍穿孔可能，具體病因與穿孔部位仍待術中證實。
吳醫生此時已推來心電圖機，迅速完成常規十二導聯心電圖。圖紙上顯示為大致正常的竇性心律，未見典型缺血性ST-T改變。林野核對後客觀提醒道：「常規心電圖暫時沒見急性供血不足表現，但單憑一張圖絕不能徹底排除早期非典型急性冠脈綜合徵，心肌損傷指標已同步抽血送檢，後面還要結合病情動態觀察。」
初評發現腹膜刺激征的第一時間，林野沒有等輔助檢查全部出爐，果斷啟動急危重症並行救治路徑。
林野轉頭對吳醫生交代：「立即啟動嚴格禁食禁水；開闢靜脈通路，先按循環反應掛上平衡鹽液平穩維持擴容，密切監測尿量與脈壓；患者已有明顯腹膜刺激征，遵醫囑儘早給予經驗性抗感染靜脈用藥，覆蓋常見腸道桿菌與厭氧菌；通知急診二線主治到床旁，同時給普外科值班醫生打急會診電話，請他們立刻下來評估手術指征。」
「明白，馬上辦。」吳醫生抓起急會診電話迅速呼叫。
床上的患者疼得渾身打顫，聲音微弱：「醫生……太疼了，能不能先幫我止止痛……」
在完成詳細腹部體徵初評並建立完備生命監護的前提下，林野沒有以擔心掩蓋體徵為由一概拖延疼痛處置。急診二線主治快步來到床旁覆核確認板狀腹與生命體徵後，開具了適當劑量的鎮痛醫囑，緩解患者的劇烈交感神經應激，並叮囑護士用藥後持續動態複評腹部體徵與呼吸節律。
鎮痛藥注入後，患者緊繃的面部神色稍有舒展，呻吟聲平息了許多。
「腹部透視或立位片必須馬上做，確認腹腔游離氣體。」二線主治俯身查看患者，「能稍微站起來幾十秒嗎？」
患者在表弟和護士的攙扶下試著動了動，在鎮痛支持下能配合完成短時間站立。林野為防止途中發生體位性低血壓或暈厥，親自推著平車護送患者前往放射科，在監護保障下迅速完成站立位腹部平片與胸部攝片。
數分鐘後，放射科電腦屏幕亮起。
林野與二線主治凝神看去：影像清晰顯示，雙側膈下各橫臥著一道極其典型的新月形透亮游離氣體影，右側尤為明顯。
實驗室化驗也通過系統傳回：白細胞計數與中性粒細胞比例明顯升高；血澱粉酶輕度升高至一百八十單位每升。林野向二線主治分析道：「澱粉酶未達急性胰腺炎常見的三倍診斷線，但單憑數值不能百分之百斷言胰腺毫無波及，目前考慮主要系穿孔後富含澱粉酶的消化液漏入腹腔被腹膜吸收所致。膈下游離氣體明確，消化道穿孔診斷成立，具體穿孔點是胃竇、幽門還是十二指腸球部，有待手術探查證實。」
回到搶救室，普外科當班值班醫生已拎著聽診器快步趕到。
普外醫生當面覆核了患者目前的腹膜炎體徵，查驗了影像上的雙側膈下游離氣體，點頭確認：「板狀腹體徵典型，膈下積氣明確，急性消化道穿孔診斷明確，具備急診手術剖腹或腔鏡探查指征。」
普外醫生隨即下達醫囑留置胃管。吳醫生熟練潤滑矽膠胃管，輕柔由鼻腔插入至刻度；按院內規範用注射器抽吸出草綠色混濁胃液，經測定呈明顯酸性，嚴格確認胃管位於胃內後妥善固定，隨後連接負壓引流裝置進行持續減壓，減輕胃內張力與消化液繼續滲漏，並明確交代持續減壓雖能減壓，但腹腔既有污染仍須手術徹底探查沖洗。
普外醫生拉過診椅，詳細詢問患者末次進食時間與食量，確認下午僅吃了半塊燒餅，距離此刻已過去數小時，為麻醉科評估飽胃反流誤吸風險提供了精準依據。
面對神志清醒的患者，普外醫生與林野一同站在床旁，用清晰平實的語言交代病情：「師傅，腹部片子看到膈下有游離氣體，結合板狀腹，高度考慮消化道發生急性穿孔，胃腸里的氣體和消化液漏進了腹腔引起腹膜炎。必須儘快做急診手術探查修補、徹底沖洗腹腔，拖延下去容易導致腹腔嚴重感染和感染性休克。」
患者認真聽清了醫生的交代，神色鄭重地點頭：「俺聽醫生的，俺同意做手術。」
醫務科劉幹事在下班前正好路過急診大廳，隔著門帘看見林野，停步輕聲交接了一句：「小林，下午兩家衛生院的短訓全部順利辦完了，三道溝跟車醫護口徑全部對齊，青石鎮的值班聯繫人也報過來了，材料都已歸檔，明天按計劃在兩條線上有限試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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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辛苦劉幹事。」林野點頭應道。
手術室平車迅速推到搶救大廳門前，急診與手術室護士核對腕帶、病歷、靜脈通路與胃腸減壓裝置，綠色通道平穩開啟。
目送平車快速推入專用手術電梯，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林野回到診桌前，摘下聽診器洗淨雙手，急診夜班交接的白熾燈在身後通明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