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間的急診交接在白熾燈下平穩完成。
林野與吳醫生將穿孔患者的手術去向、留觀病床的監護重點向夜班值班醫生逐一當面交接清楚，隨後換下白大褂。吳醫生騎車回縣城的家，林野穿過庭院回院內單身宿舍洗漱休息。
秋夜微涼，窗外山風吹散了白日的喧鬧，連日的連軸運轉讓身體格外疲憊，林野洗漱後很快沉沉入睡。
周五清晨，晨光逐漸照亮急診連廊的青石板。
林野提前穿過連廊走進一診室，換上整潔的白大褂，掛上聽診器。吳醫生也從家裡趕來推門而入，手裡拿著兩份溫熱的豆漿與熱包子，遞了一份給林野。
夜班值班醫生打著哈欠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將厚厚的急診交接本遞給林野：「昨晚整體還算平穩。半夜看了幾個發燒的小孩和兩例醉酒磕碰擦傷，留觀那幾個沒出意外，早晨按規範複評後都平穩走了。」
夜班醫生翻開記錄本指了指：「昨天傍晚送去急診手術的那個急性穿孔患者，普外夜裡下了手術。術中探查證實是十二指腸球部前壁穿孔，約有半個指甲蓋大小，穿孔周圍組織充血明顯，腹腔里洗出不少消化液與食物殘渣。主刀醫生做了穿孔縫合修補和大網膜覆蓋填塞，留了充分引流管。術後患者在麻醉恢復室監護甦醒，平穩轉回了普外重症監護病房，繼續禁食、胃腸減壓和靜脈抗感染，目前生命體徵平穩，最終恢復情況還得看後面幾天的引流與腹部體徵。」
林野在交接本上仔細核對簽字：「辛苦夜班的兄弟，接下來交給我們。」
交班剛剛理順，急診搶救大廳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穩穩停在急診連廊門前。
林野與吳醫生立刻快步迎出大門。車身噴塗著熟悉的藍白標識，是三道溝鎮衛生院的轉運救護車。
車門推開，車輪落地的滑軌聲清脆作響，隨車醫生與接車護士合力將平車平穩推了下來。
車上躺著一位六十歲開外的消瘦老人，面容泛白，右手撫在心口，鼻導管吸著低流量氧氣，身上連著便攜心電監護儀。老人的老伴與兒子提著換洗衣物，神色焦慮地緊跟在平車兩側。
「林醫生，吳醫生，大清早麻煩你們！」隨車醫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語速極快地交接病情，「患者是三道溝林場的退休職工，後半夜天沒亮時在家裡突發心慌、胸悶、渾身冒虛汗，四點多送到衛生院。當時心電圖提示規則的窄QRS波心動過速，心率每分鐘一百六十五次，血壓一百三十、八十五，未見明顯心力衰竭與低灌注表現。我們在衛生院備好除顫監護儀，先嘗試刺激迷走神經未能轉復；當時醫生結合心電圖與病史，嚴格排查了嚴重心功能不全、顯著低血壓、病竇及房室傳導阻滯、預激綜合徵伴心動過速等禁忌，確認近期未用靜脈β受體阻滯劑，遵醫囑給予維拉帕米五毫克緩慢靜脈推注。」
隨車醫生推車快步進入紅區，繼續交接：「推注後複查心電圖，成功轉為竇性心律，心率降到一百一十次左右，隨後心電監護抓到偶發室性早搏。雖然轉復了，但老人既往有冠心病可疑病史，衛生院缺乏持續心內專科住院監護與進一步病因評估條件，經過跟患者及家屬當面溝通，決定監護上轉縣院心內科接續診療。辦完手續發車，一路翻山跑了一個半小時，剛下盤山公路趕到這兒。」
林野與吳醫生沒有急著找單子簽字，按照急診接診鐵律，床旁查體與生命體徵核對永遠先於文書。
兩人迅速將老人移上急診搶救床，床旁心電監護儀瞬間連上：心率每分鐘一百零八次，竇性心律，偶見單源室早，經皮脈搏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六，血壓一百一十八、七十四毫米汞柱。
林野俯身拿起聽診器，仔細聽診心音與雙肺呼吸音，心率稍快但心音尚可，各瓣膜聽診區未聞及明顯病理性雜音，雙肺未聞及乾濕囉音；輕柔觸診腹部平軟無壓痛，四肢末梢溫暖，雙下肢無凹陷性水腫。
「老人家，現在胸口還像後半夜那樣突突亂跳嗎？有沒有胸口壓大石頭一樣的悶痛？」林野溫和而專注地詢問。
老人吃力地搖了搖頭：「在車上顛了一路……現在心跳比在家裡慢多了，就是身上發虛，心口還有點發緊。」
現場快速查體與當下的生命體徵完全平穩，但老人自述心口仍有發緊感，絕不能因為心律轉復就視為萬事大吉，心肌缺血與損傷標誌物必須按急症規範從嚴排查。林野確認患者已由急診接手、救治照護正式啟動，這才直起腰，向隨車醫生核對轉運文書與資料。
隨車醫生從隨身夾板上取出一張平整的列印表格遞過來：「林醫生，昨天下午孫院長帶我們把短訓辦紮實了，這是今天周五正式啟用後，我們車組送來的第一份補充核查單。」
林野接過來，紙面上方工整印著《縣鄉急危重症轉運補充核查單（試行）》。
紙面上的字跡雖然帶著山路顛簸造成的微微顫抖，但關鍵節點與時序交代得清晰嚴整：發車前衛生院就診時間與體徵、用藥前心率一百六十五、維拉帕米給藥確切時間與五毫克推注劑量、給藥後複查轉為竇律的時間點、發車時心率一百一十二；途中結合病情動態監測記錄了三次關鍵體徵，入縣院大門時的即刻數值也據實填寫，沒有空項，也沒有任何憑空推測的模糊代號。
缺項不擋搶救，表齊也不代表可以省掉現場查體。此刻患者已經接管，現場體徵核驗清楚，林野拿起筆，在接診醫師核對欄工整簽下自己的姓名與接手時間，客觀記錄查驗交接事實。
「記錄填得很清晰，時序和用藥都很清楚。」林野將回執聯撕下遞還給隨車醫生，「患者我們接下了，馬上請心內科急會診收住院做病因評估。」
「好，單子核對清楚交接完，我們心裡踏實了！」隨車醫生收好回執單，向家屬交代後準備返程。
吳醫生已經推來心電圖機，迅速給老人複查標準十二導聯心電圖，同時抽取心肌損傷標誌物、電解質與血常規送檢；心內科急會診電話迅速接通，急診一線的接收與救治在晨光中有序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