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救護車通道上的車門聲沉悶而清晰。
林野與吳醫生快步走到診室門前掀開門帘,順著連廊望去。
停在藍色車位里的,依然是清晨送來老林工的那輛三道溝衛生院藍白塗裝麵包救護車。
隨車醫生手裡拎著一隻消殺封簽完好的橘紅色可攜式急救包,快步穿過連廊朝診室走來,後頭跟著救護車駕駛員,手裡拿著一張由縣院設備科蓋章的出庫憑條。
「林醫生,吳醫生,還沒走呢。」隨車醫生跨進診室,笑著抹了把臉上的汗,「早晨交接完老林工,我們看時間還早,就按衛生院此前報備的計劃,上樓去設備科把隨車借用的除顫監護儀備用導聯線和兩副一次性電極片給領了,順道去急診藥房按常規批覆把消耗的無菌紗布包和輸液器補齊。」
「東西都核對清楚了?」吳醫生迎上前問了一句。
「全核對過了,設備科和藥房老師都當面清點蓋了章。」駕駛員晃了晃手裡的回執,「我們得趕緊往回開,一個半小時山路,山里今天就留了一輛老車值班,回去把急救包往車上一擱,心裡才踏實。」
林野沒有代行任何行政或庫房審批權限,只是作為接診一線,在兩院轉運登記本的「返程離院記錄」欄目上,客觀記錄了三道溝車組的離開時點,並在車次欄簽下名字。
「山路彎多,路上慢點開。」林野將登記本遞還給護士台。
「好嘞,下回見!」隨車醫生與駕駛員快步走出大門,跳上車,引擎發動,藍白救護車平穩滑出急診大門,轉過彎道往北山盤山路駛去。
搶救大廳的監護床旁,縣急診當班護士正在細緻檢查女患者當前的輸液通路與滴速。
急診二線主治醫生一直守在床頭,持續監測著患者的呼吸節律、頸部軟組織及血壓。
患者平臥在床上,雙下肢依然保持墊高體位,原本瀰漫在頸項與面頰的風團紅斑已大半轉為淺淡的粉印,雙肺底的哮鳴音幾乎完全聽不到了,經皮血氧飽和度在儲氧面罩支持下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九。
見生命體徵完全穩定,二線主治對林野和吳醫生招了下手:「這邊的呼吸和循環暫時平穩了,雙相反應的監護我們守著,你們倆踏實看門診。」
林野與吳醫生走回一診室,坐回診桌前。
門帘微動,分診護士領進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子。
小伙子右手捂著肚子,臉色有些蠟黃,走路步子發虛,在診凳上坐下時眉頭皺得緊緊的:「醫生……我肚子從後半夜開始鬧騰,拉了好幾趟,全是水樣便,整個人虛得直冒冷汗。」
「有噁心、吐過沒有?發不發燒?」林野拉過診椅,目光落在小伙子的面容與唇甲上。
「吐了兩次,吐的都是酸水。」小伙子聲音發輕,「沒量體溫,就是覺得身上有點發冷。我懷疑是昨天下午在集市上吃了碗沒熱透的滷肉,放了好幾天了,吃完半夜肚子就咕嚕咕嚕響。」
林野站起身,示意小伙子解開外套扣子,躺到旁邊的檢查床上。
林野先看舌象與眼眶,眼眶沒有凹陷,舌面微干,口腔黏膜稍顯乾燥,皮膚彈性尚可,四肢末梢溫熱;觸診雙側橈動脈,脈搏每分鐘八十八次,整齊有力;測得血壓一百一十六、七十四毫米汞柱,呼吸十八次每分,體溫三十七度二。
林野輕柔溫熱雙手,自左下腹逆時針開始觸診全腹。
腹部平軟,未見胃腸型與蠕動波;中下腹及臍周有輕度瀰漫性壓痛,但沒有肌緊張,手指迅速抬起時患者未見任何反跳痛表現,麥氏點壓痛陰性,墨菲氏征陰性,肝脾肋下未觸及。
林野將聽診器探頭貼在臍周,聽診一分鐘,腸鳴音活躍,約每分鐘八到九次,未聞及金屬樣高調音或氣過水聲。
「目前摸著肚子沒有腹膜炎的硬肚子表現,闌尾區也沒有固定壓痛點。」林野洗手後坐回桌前,「發病時間短,血壓、脈搏都很穩,沒有明顯的重度脫水或者休克跡象。吃壞東西只是你自己的推測,消化道感染或急性胃腸炎需要結合化驗進一步看。」
林野結合病情與指南,沒有盲目開具全套生化與腹部CT,僅選擇開具了一張血常規與大便常規加隱血化驗單,避免不必要的醫療支出與時間耗費。
「現在能正常喝水嗎?喝水吐不吐?」林野詢問。
「吐倒是不吐了,就是肚子裡空得慌,口渴。」小伙子回答。
「輕度脫水、神志清醒而且能耐受口服,首選口服補液鹽補水和補充電解質。」林野撕下一張健康宣教便簽,工整寫下用法,「去藥房拿兩盒口服補液鹽,按說明用溫水沖開,不要一口氣猛灌,小口慢慢喝,把丟失的體液補上去。今天飲食清淡,先喝點熱米湯,別吃生冷油膩。等抽血和大便化驗結果出來,拿回診室我再看。」
小伙子拿著單子連連點頭:「謝謝醫生,我這就先去採血窗口,等有便意了去留標本。」
送走小伙子,診室外候診椅上的幾名門診患者依次排號進門。
林野與吳醫生分頭接診,先後看了一位農作時手背被荊棘劃破需消毒包紮的茶農、兩名受秋涼咽痛咳嗽的老人,又為一位前日拆線後來覆核創口的村民查驗了皮瓣。
聽診、查體、開具處方與交代用藥,急診常規門診在平穩的節奏中接續運轉。
處置完這批門診病人,吳醫生拉過早班搶救記錄本,正與林野逐行核對上午的用藥時序與病歷文書閉環。
桌上的急診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林野順手接起電話:「急診科,我是林野。」
聽筒那頭傳來心內科病房值班醫生的聲音:「小林,我是心內科王醫生。三道溝轉過來的老林工,急診此前給的阿司匹林嚼服和口服補鉀我們都核對清楚了。病房距你們早晨急診首次採血滿兩小時節點完成了復採血,檢驗科剛把第二份高敏肌鈣蛋白I結果報過來了。」
林野立刻握緊聽筒:「數值怎麼樣?」
「零點零四八微克每升。」王醫生在電話那頭沉穩地說道,「相比早晨急診送檢的零點零二八微克,數值有明確的小幅上升,已經超過了檢驗科的參考上限。」
「心電圖複測了嗎?」林野追問。
「同步複查了十二導聯。」王醫生回答,「下壁導聯的T波仍然偏低平,胸前V4到V6導聯的ST段依然有微幅壓低,沒有急性抬高或新的病理性Q波,也沒抓到惡性心律失常。患者自述胸口那團發緊的感覺比在急診時鬆緩了一些。」
「臨床定性怎麼考慮?」
「動態上升且超參考上限伴有缺血表現,不能單憑症狀好轉就輕視。」王醫生解釋道,「我們心內科當班上級醫生已經來到床旁,正在進一步覆核評估危險分層,同時結合腎功能和出血風險評估藥物禁忌;考慮到我們縣醫院目前沒有急診介入導管室,科里正與上級有介入能力的醫院保持聯絡,綜合評估病程演變與轉運時機,病房心電監護一刻不斷,絕不敢斷言已經排除了進展風險。」
「明白,感謝專科及時反饋,急診門診記錄這邊這就完成初診去向的登記閉環。」林野如實記錄。
掛上電話,林野拉過老林工的門診病歷卡,在「專科接診與去向」欄內,嚴謹寫下心內科複查高敏肌鈣蛋白I數值、心電圖動態演變及病區接管監護排查的記錄,字跡工整平實。
急診一線的接診剛剛理順,門外連廊里傳來一陣乾脆的皮鞋腳步聲。
醫務科劉幹事手裡拿著兩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掀開診室門帘走了進來,目光望向林野與吳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