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預檢分診台前,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著斷斷續續的呻吟。
林野與吳醫生快步跨出一診室。
輪椅上癱坐著一名中年婦女,面色發白,雙手緊抓著頸前皮肉。
婦女的頸項、面頰與裸露手臂上,布滿了大片凸起於皮面的鮮紅風團,相互融合成片,邊緣發紅,抓痕處泛著深紅血印。
「醫生……快救救她!」陪同的中年漢子滿頭是汗,褲腿上滿是黃泥,急得發顫,「剛才在茶園邊砍灌木,驚了一窩野蜂扎在右胳膊上!剛開始只是疼,沒走幾步她說心慌噁心,身上風團像開水燙過似的冒出來,整個人直往地上癱!」
婦女微張著嘴,呼吸短促,喉嚨里發出輕微阻滯聲,虛弱地低喃:「頭暈……看不清人……喘不上氣……」
林野一步上前,右手食指與中指利落搭上患者右側頸動脈。
頸動脈搏動細速,明顯偏快。
「別在輪椅上坐著,立刻上搶救床平臥,不要站起來!」林野語速極快。
吳醫生推來搶救平車,兩人與分診護士合力將患者托移到平車上,推進急診搶救紅區。
林野迅速將床尾搖高,將患者雙腿抬高約二十度以增加回心血量,見患者胸悶明顯,將床頭稍墊起一個耐受角度,嚴禁患者起身。
縣急診當班護士動作極為熟練,多功能心電監護儀的導聯線與袖帶瞬間貼敷到位。
監護儀屏幕亮起,即刻讀數跳動:心率每分鐘一百二十二次,律齊,細速;呼吸每分鐘二十六次,淺快;經皮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一;無創血壓充氣測量,數值跳出八十二、五十二毫米汞柱。
林野迅速拿起聽診器貼上患者頸前區與雙肺。
頸前喉部發音尚可,未聞及明顯的吸氣性喉鳴,但雙肺各葉均能聽及瀰漫散在的呼氣相哮鳴音,兩肺底未聞及濕囉音。
林野翻開患者眼瞼,球結膜明顯水腫,結膜蒼白;四肢末梢皮溫發涼,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接近三秒。
暴露於明確野蜂刺傷物後,數分鐘內急劇出現全身廣泛皮膚黏膜風團樣紅斑伴劇癢,同時合併急性呼吸道支氣管痙攣,以及顯著的低血壓與外周低灌注表現。
這是典型的嚴重過敏反應合併過敏性休克。
休克引起的低血壓源於血管通透性增加導致有效循環血量銳減,伴隨外周小血管廣泛擴張。
「確診蜂蜇傷致嚴重過敏反應合併過敏性休克!」林野當機立斷,轉頭向當班護士下達口頭醫囑,「立即取腎上腺素注射液,濃度一毫克每毫升,抽吸零點五毫升,即刻於大腿前外側肌群深部肌注!」
「腎上腺素一毫克每毫升,抽吸零點五毫升,大腿前外側肌注!」護士大聲復誦,手腳沒有半點遲滯,撕開安瓿快速抽藥排氣。
林野上前協助拉開患者右側褲腿,充分暴露大腿前外側中段的股外側肌。
碘伏棉球在皮膚快速劃圈消毒。
護士垂直進針,針頭深入肌層,回抽無血,果斷將零點五毫克腎上腺素推入肌注。
「零點五毫克腎上腺素大腿外側肌注完畢!」護士利落拔針,棉簽輕壓穿刺點。
「記好時間,五分鐘後床旁重新複評呼吸、血壓與循環體徵,若反應不良做好重複給藥準備!」林野盯著監護儀交接。
與此同時,吳醫生已經撕開儲氧面罩的包裝袋。
「儲氧面罩給氧,流量直接開到十二升每分,把儲氣囊沖盈!」林野下達呼吸支持醫囑。
儲氧面罩緊扣患者口鼻,高濃度氧氣隨著充盈的氣囊持續吸入,原本跌至百分之九十一的經皮血氧飽和度指針,在監護儀上緩緩止住跌勢,開始小幅回升。
「開闢雙路大口徑靜脈通道,用十六號或十八號留置針!」吳醫生對護士說道,自己已經在患者左臂肘窩壓上止血帶。
血管因低灌注有些乾癟,吳醫生眼神專注,右手持留置針輕柔準確刺入正中靜脈,暗紅血液順暢回流,快速退針芯、送套管、接輸液皮條。
護士在患者右手背也利落開闢出第二條通路。
「掛上生理鹽水,第一袋五百毫升加壓快速滴注,快速補充血管床丟失的有效容量!」林野指令明確。
晶體液如水線般在茂菲氏滴管內急速涌下。
急診二線主治醫生快步來到床旁,核視了監護儀上的心率、血壓以及大腿外側給藥記錄,點頭認可處置:「大腿外側肌注用得很果斷,擴容跟得很緊。床旁簡易呼吸氣囊和氣管插管包備好,防備喉頭水腫突然閉喉。」
護士隨即把完好的插管盤移到床頭備用。
時間在一秒一秒流逝。
五分鐘的複評節點很快到來。
監護儀上的袖帶再次自動充氣收縮。
林野與二線主治同時凝視著發光的屏幕。
充氣泵放氣,數值刷新:血壓回升至九十六、六十二毫米汞柱;心率由一百二十二次降至一百零四次每分,細弱的脈搏逐漸變得清晰易觸。
患者緊繃發青的面容漸漸有些回血,原本粗促的喘息明顯放緩。
林野再次戴上聽診器聽診患者氣道與雙肺。
肺部瀰漫的呼氣相哮鳴音較剛進門時明顯減弱,氣道通氣阻力下降,經皮血氧飽和度在儲氧面罩支持下回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但雙肺底呼氣末依然能聽到少許細微哮鳴,呼吸道高反應並未徹底平復。
林野並未因血壓回升就放鬆警惕,站在床旁持續複評。若呼吸或循環異常持續未緩解,或者出現再次加重,必須按給藥間隔規範評估在對側大腿重複肌注腎上腺素。
患者雙手從頸部慢慢垂落在床沿,原本混濁迷離的眼神逐漸聚光,虛弱地吐出一口氣:「醫生……心口不那麼憋了……頭不暈了……」
「大腿外側打的那一針起效了,血管張力正在回來。」林野輕聲向患者交代,安撫她的緊張情緒,「平躺著別動,腿別放下來。」
林野轉過身,戴上無菌手套,仔細查驗患者最初被蜇傷的右上臂外側。
右側上臂有一處約兩指寬的紫紅硬腫塊,皮溫滾燙,中央有一處極細小的暗色針眼。
林野用無菌手套輕柔撫平腫脹周圍皮褶,藉助強光手電側光細緻觀察。
野蜂具體種類未知,並非所有蜂種都會在人體皮膚殘留毒刺,創口局部及周圍未見折斷的黑色毒刺與外露毒囊。
隨後,護士取來用無菌治療巾包裹的冰袋,敷在右上臂紅腫區外圍。
「局部冷敷,能緩解局部的劇烈腫痛。」林野向家屬交代道。
站在一旁的漢子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淚,不住地躬身:「醫生,太神了……剛才在路上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那一針打在大腿上,這麼快就緩過來了!」
「這是急救必須的肌肉用藥,大腿吸收最穩最快。」林野神色嚴肅地對漢子說道,「但現在絕對不能放鬆大意。嚴重過敏反應雖然初次救治後症狀明顯好轉,但在沒有再次接觸蜂毒的情況下,部分患者在數小時後可能出現症狀重新復發加重,醫學上稱為雙相反應。」
二線主治走到床旁,面向神智逐漸清醒的患者溫和而鄭重地交代:「大姐,休克雖然搶救過來了,但雙肺里還有點喘鳴,後面有再次發作的風險。必須把你轉到具備持續監護及搶救條件的監護床上,心電、血壓、氧合至少要連續監護觀察二十四小時,不能直接去普通留觀室,更不能回家,您看同意嗎?」
患者虛弱卻清晰地點頭:「醫生……我都聽你們的,我同意住監護床。」
一旁的丈夫連連點頭附和,隨後跟隨護士前去辦理急診監護床位的接續手續。
搶救床旁,第二袋晶體液平穩滴注,患者全身大面積的風團紅斑顏色逐漸變淡。
林野與吳醫生將床旁不間斷監護與氣道觀察當面交接給二線主治及當班護士接管,隨後走回水池旁洗淨雙手。
搶救大廳門外的救護車通道上,又傳來一陣車門重重合上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