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搶救大廳的連廊里,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山風的涼意。
吳醫生在一診室主接診位前坐得端正,正細緻為一位扭傷腳踝的村民查體,診室秩序井然,急診前台沒有半點空崗。
林野與當班護士快步穿過連廊,來到紅區靠窗的監護床前。
床頭上掛著的平底輸液袋裡,按醫囑調整滴速的平衡鹽液正以勻速滴落。
四十八歲的採茶女工已經從完全平臥調整為斜靠在床頭,臉頰與脖頸上的鮮紅風團大半退去,泛著淡淡的紅印子。
床旁心電監護儀的屏幕規律跳動著:心率每分鐘八十二次,呼吸每分鐘十八次,經皮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八,無創血壓讀數為一百一十四、七十二毫米汞柱。
見林野走過來,女工顯得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想要拔掉手指上的血氧探頭,被一旁的急診二線主治醫生溫和按住。
站在床尾的中年漢子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預交金收據和空白退費申請單,神色滿是為難與窘迫。
「醫生……真對不住,又給你們添麻煩了。」漢子迎上前兩步,聲音放得很輕,「我媳婦現在神志清楚了,能說話,也能自己捧著碗喝水。她自己覺得身上不憋了,就是胳膊被蜇的地方還脹痛。我們倆一商量,想著能不能把監護床給退了,下午坐兩點鐘那趟回山裡的大巴車回去。」
林野沒有直接去接那張單子,而是拉過床旁的圓凳坐下,平視著床上的女工。
「大姐,現在胸口還發緊嗎?咽口水的時候嗓子眼有沒有卡著東西的感覺?」林野溫和而專注地詢問。
「不緊了,嗓子也不麻了。」女工搖了搖頭,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身上的監護導聯線,「醫生,主要是家裡真丟不開手。今早出門前,院子裡剛攤開曬了三大竹匾秋茶青,幾十斤青葉子全在裡頭。山里天變得快,下午要是起陰雲或者刮山風,沒人翻動,那批茶青全得捂黃漚爛,那一季的辛苦就全打水漂了……而且聽護士說,在這監護床上躺著,光監護和床位費就得不少錢,我們就是莊稼人,能省一點是一點。」
漢子在旁邊搓著粗糙的手掌,連連點頭附和:「是啊林醫生,人既然緩過來了,我們就想回去守著院子,真沒別的意思。我們家住得偏,回村里得坐班車翻兩個山樑,顛簸得兩個小時,要是誤了下午兩點那一趟,今天就沒車進山了。」
林野站起身,先戴上一副無菌檢查手套。
「大姐,茶葉金貴,但咱先看看自己的身體。」林野溫和地說著,拿起聽診器貼上女工的頸前區和雙肺。
頸前氣道通暢,未聞及吸氣性喉鳴;雙肺呼吸音清晰,此前瀰漫的哮鳴音已經徹底聽不到了。
林野隨後拉過女工的右上臂,仔細查驗最初被野蜂蜇傷的部位。
傷口周圍的紫紅腫脹範圍比早晨略有擴展,手掌貼上去皮溫依然發燙,局部硬結明顯,按壓時女工忍不住皺了皺眉。
林野順勢輕柔觸診了她前臂掌側與背側的肌群,肌肉質地柔軟,觸及橈動脈搏動有力,手指屈伸自如,末梢血運溫暖紅潤。
「這塊紅腫發硬,是蜂毒直接注入皮下引起的局部毒性炎性反應,目前還沒看到合併嚴重細菌感染的化膿徵象。」林野放下女工的胳膊,「當務之急依然是繼續局部冷敷減輕腫痛,暫時不需要亂塗成分不明的消腫藥膏,後續看紅腫消退情況按醫囑對症處理。」
林野轉過身,神色鄭重地看著夫妻二人。
「大叔,大姐,早晨送來的時候,她是嚴重的過敏性休克,血壓降到八十多,肺里全是哮鳴音,整個人的循環差點崩了。」林野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大腿外側那一針急救藥和快速補液,把第一波最致命的危險給拉了回來。但嚴重過敏反應有個特別危險的特點,醫學上叫雙相反應。哪怕後面再也沒有碰過野蜂,體內殘留的過敏反應在初次症狀緩解後,仍然有可能再次復發加重。」
二線主治在一旁鄭重補充:「結合你早晨休克伴呼吸困難的嚴重程度,還有回村路途遙遠顛簸,我們急診團隊綜合評估,強烈建議在具備監護條件的床上至少嚴密觀察二十四小時,防範遲發風險。」
林野指著漢子提到的回程路況:「大叔剛才也說了,回村得坐班車顛兩個小時。山路漫長顛簸,一旦在半路上嗓子眼突然再次水腫閉氣,或者血壓重新掉下去,車上既沒有氧氣,也沒有急救藥物,中途很難得到及時救治。」
女工聽得臉色微微發白,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床單。
「大姐現在神志清醒,完全有權利自主參與醫療決定。我們絕不會強行扣留病人,但即便簽了字,醫學上的遲發風險也不會憑空消除,作為接診醫生,必須把真實的危險和後續處置向你們充分交代清楚。」林野語氣堅定而懇切,「至於家裡曬著的那批茶葉,大叔能不能給村里可信的鄰居或者本家親戚打個電話?請人下午幫忙把竹匾收進堂屋,或者幫著翻騰翻騰?青葉子再要緊,可這副剛搶回來的身子骨比茶葉要緊得多。」
漢子愣在原地,眼眶有些發紅,轉頭看向病床上的妻子。
「至於大家關心的費用,」林野繼續說道,「急診所有收費項目都嚴格按院內公示標準執行,每一筆都有明細單可供核對。後續我們會根據病情只保留必需的心電和血壓監護,不會開任何不必要的重複檢查。如果參保了城鄉居民醫保,可以拿身份證和參保憑證去急診一樓的醫保窗口正規諮詢核實報銷與救助政策,具體由窗口按規定辦理,但絕不能為了省監護費用去冒顛簸路上的風險。」
女工靠在床頭,眼角滲出淚花,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發燙紅腫的胳膊,深吸了一口氣。
「當家的,林醫生全是為了我好。」女工抬起頭,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咱聽醫生的,不出院了!茶葉咱打電話托二叔家幫忙收一下,哪怕少賣點錢,我也得踏實把這條命看好。」
漢子抹了抹通紅的眼角,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將手裡的退費單和預交金收據整整齊齊摺疊起來,塞進了洗得發白的上衣內兜:「林醫生,這單子我不交了,我收著!我聽你們的,就在這監護床上安安心心守滿一天一夜!」
護士取來剛換好的隔布包裹的冷敷袋,妥善敷在女工的右上臂腫脹處。
二線主治記錄好當下的生命體徵,拍了拍漢子的肩膀,示意他去走廊給村里打電話安頓家事。
病房裡的緊繃氣氛悄然融化,女工安心地閉上雙眼平臥休息,監護儀上的綠色脈搏曲線穩定而有節奏地起伏著。
林野洗淨雙手,走出監護大廳,穿過連廊回到一診室。
診桌前,吳醫生正給一位患兒檢查扁桃體,林野在主桌旁拉開椅子坐下,重新掛上聽診器,平穩接過了下一位患者的就診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