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走到監護室門外，背對著走廊的窗戶。
「你先別慌。流了多少？」
「墊的衛生巾濕透了一塊，現在還在往外滲，沒剛來的時候多。」
「肚子疼不疼？一陣一陣發緊沒有？」
「不疼，也不發緊。她自己說就是突然覺得下面一熱。」
「血壓心率。」
「一百一十二、七十，心率九十八。胎心我們用都卜勒聽了，一百四十五。」
「產檢本帶了嗎？」
那頭翻紙的聲音。「帶了。二十八周做的B超，寫著胎盤下緣覆蓋宮頸內口。」
林野心裡有了數。
「聽好。陰道檢查一律別做，手指頭也別探。讓她左側躺著，打兩條靜脈通路，針用粗一點的，先掛平衡液。抽一管血帶上，驗血型。產檢本跟試行單放一塊，隨人走。」
「好，好。」對方一邊應一邊記，「可是路……」
「路的事，我們這邊想辦法。」
郭樹森已經拿起了監護室護士站的座機，在跟一二零調度說話。他聽了幾句，捂住話筒問：「青石出來，縣道斷在哪一段？」
林野把問題轉過去，那頭說是鎮子出口往南的彎道那裡。
郭樹森點了點頭，又對著話筒說：「走老路。從青石往西，翻石門坳，下來接上河邊那條機耕道。沒修縣道那些年都走那條。」
調度那邊說了什麼，郭樹森答：「我知道窄。你先幫我問公路段，石門坳那幾個彎今晚有沒有塌的。」
等回話的工夫，林野撥了另一個號碼。
梁淑敏接得很快，第二聲就通了，聲音里一點睡意都沒有：「說。」
「梁姐，青石一個孕婦，三十三周，無痛性陰道流血，量中等，現在在減少。血壓一百一十二、七十，心率九十八，胎心一百四十五。二十八周B超提示胎盤覆蓋宮頸內口。縣道落石封了，可能走老路過來。」
「頭胎怎麼生的？」
林野愣了一下，把電話那頭的問題轉給青石。
青石的值班醫生翻了翻產檢本：「頭胎……剖的，四年前。」
梁淑敏那邊安靜了兩秒。
「胎盤長在前壁還是後壁？」
「本子上寫的前壁。」
「我知道了。」梁淑敏的語速快了一檔，「到了直接送產科，我在產房等。讓輸血科先把她的血型配上，紅細胞往多了備。手術室跟麻醉科打個招呼，今晚別把台排滿。」
「我來通知。」
電話掛斷前，她又補了一句：「小林，路上讓他們半小時報一次血壓和出血量，別等到了才說。」
郭樹森一直在邊上聽著，這時問：「她問頭胎怎麼生的，是啥意思？」
「前置胎盤本來就愛出血。」林野說，「以前剖過，胎盤又正好鋪在前壁，就可能長進那道疤里。真長進去了，生的時候剝不下來，血很難止。」
郭樹森沒再問，拿起座機撥了輸血科，又撥了麻醉科。
公路段的回話也到了：石門坳沒有塌，河邊有一段漫了水，越野車能過，一二零得慢慢蹚。
郭樹森放下電話：「車走老路。出了青石，每過一個村讓他們報一次位置。」
雨一直沒小。監護室的窗玻璃上，水往下淌成一道一道的。
輸血科夜班回電話：孕婦血型A，庫里A型紅細胞有幾個單位，已經給她留出來了，交叉配血等標本到了馬上做。麻醉科值班醫生說手術間空著，人隨叫隨到。
青石的車報了三回位置。頭一回說過了石門坳，第二回說在河邊蹚水，第三回說上了縣城北邊的水泥路。
血壓一直在一百一十上下，出血沒再多。
林野下樓到急診門口等。梁淑敏比車先到，白大褂外面套著一件雨衣，手裡提著那台便攜胎心儀。
兩人好些天沒在急診碰面。她看了林野一眼：「瘦了。」
「梁姐也是。」
車燈從雨幕里晃出來，一二零停在門廊下。
青石的值班醫生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雨衣帽子都沒戴，跳下車先把一張紙塞給林野。
試行單上，出血開始的時間、每次報的血壓心率、胎心、兩條通路、補了多少液，一欄一欄都填了。最下面一行手寫著：未行陰道檢查。
林野把單子遞給梁淑敏。她掃了一眼，對那姑娘點了下頭：「填得好。」
孕婦三十出頭，臉色有點白，一隻手一直護著肚子。她丈夫跟在平車後面，褲腿濕到膝蓋。
產房裡，梁淑敏把探頭壓在孕婦肚子上，一寸一寸地挪。
屏幕上，胎盤貼著前壁往下鋪，把宮頸內口整個蓋住了。下緣那一片，正落在原來剖宮產的疤上。
她盯著那片看了很久，把探頭換了好幾個角度。
「胎盤和疤之間那條線，看不太清楚。」她聲音放得很平，「長沒長進去，這台機器分辨不出來，得去市里做核磁。」
丈夫問：「長進去會咋樣？」
「生的時候可能會出很多血。」梁淑敏看著他，「所以今晚先不生。孩子還小，出血也在減少，我們先打兩天促胎肺成熟的針，血備著，手術室備著。等她穩住了，我聯繫市一院產科，看怎麼把她送過去。」
地塞米松六毫克，肌注，每十二小時一次，共四次。第一針打下去，胎心一百四十二。
出血慢慢停了。
產房護士給孕婦換了乾淨的墊子，丈夫蹲在床邊，握著妻子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梁淑敏摘下手套，從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封皮卷了邊的小本子，翻開遞給林野。
一頁一頁，都是名字、鄉鎮、孕周、預產期，旁邊用紅筆標著前置胎盤、瘢痕子宮、雙胎、妊娠高血壓。
「這些天我在鄉里篩的。」她說，「像她這樣，生孩子離不開那條路的，本子上還有七個。」
她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最近的一個在三道溝，預產期就在下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