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跑進產房的時候,地上已經有一攤血。
何春燕躺在床上,臉白得發青,兩隻手抓著床欄。護士正往她身下換第二塊墊子,換下來那塊是濕透的,沉甸甸地往下墜。
「沒疼,沒宮縮,就是翻了個身,一下子湧出來的。」護士說。
監護儀上,血壓九十二、五十八,心跳一百二。胎心一百五十幾,還穩。
梁淑敏站在床尾,手套已經戴上了,聲音跟平時一樣:「手術室,現在上。通知老劉,通知兒科,血庫先發四袋紅細胞。」
「我來開通路。」林野說。
他在何春燕另一隻胳膊上找血管。人一出血,血管都往裡縮,他扎了一針,回血慢,退出來,換了個粗一點的針,第二針進去了。抽血、交叉配血的管子一併交給護士送走。老劉聯繫血庫核對血型,按急救用血流程先取同型紅細胞,交叉配血同步進行。
「春燕,聽得見我說話嗎?」梁淑敏俯下身。
何春燕點頭,嘴唇哆嗦著:「梁醫生,孩子……」
「孩子心跳好著呢。現在就把他抱出來。」
平車往手術室推的時候,林野一隻手扶著輸液架,一隻手按著那袋擠得飛快的鹽水。
梁淑敏跟在平車邊上走,一邊走一邊彎腰跟何春燕說話。
「春燕,我跟你說一句實話。你這個胎盤,可能長進子宮裡頭去了。等會兒孩子抱出來,要是血止不住,子宮我可能得拿掉。」
何春燕看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拿掉了,以後就生不了了。」梁淑敏說,「你男人不在這兒,這個字得你自己簽。」
何春燕的丈夫在外省工地上,路斷以後每天打兩回電話。護士把同意書和筆遞過去,墊在一塊病歷夾上。何春燕的手抖得厲害,名字寫得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拉出了格子。
「先保命。」她說,「梁醫生,你看著辦。」
梁淑敏把同意書收進病歷夾,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給你男人打電話,你別管了。」
林野在邊上聽著,一直沒插話。平車推進手術室大門之前,梁淑敏已經撥通了外省那個號碼,三言兩語把話說完了。電話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林野只聽見一句「聽醫生的」。
手術室的燈是亮的。老錢那台柴油機在地下室突突響,這一層是那四個區之一。
老劉已經在了,麻醉機自檢完,藥都抽好了。
「全麻。」他看了一眼監護儀,「這血壓,腰麻打下去她扛不住。」
「行。」梁淑敏在刷手池邊上一邊刷一邊說,「小林,你別走,幫老劉管血。」
「好。」
麻醉誘導,插管,一氣呵成。林野把第一袋紅細胞掛上,又讓巡迴護士去拿那台加溫器。
「加溫器只有一台。」護士說。
「這台加溫器先給正在輸的這袋用。下一袋留在血庫按流程送,身上加蓋暖毯,沖洗液用溫的。」
林野偏過頭提醒老劉:「失血還在加,氨甲環酸一克儘早靜脈輸注,十分鐘左右輸完。」
老劉確認後給藥。
梁淑敏從肚臍下面豎著切開,切口比平時剖宮產長得多。
林野站在麻醉機這一側,看不見裡面,只看得見梁淑敏的手停了一下。
「下段全是紫的。」她說,「血管一根一根爬到膀胱上去了。」
她沒在下段動刀,往上挪,在子宮體上開口,避開胎盤。
「拉鉤。」
孩子是被一把托出來的,渾身青紫,皺巴巴的一小團。助手斷臍,兒科醫生接過去,在輻射台上又擦又拍。
手術間裡靜了好幾秒。
然後孩子哭了,聲音細,像小貓叫,斷斷續續。
「男孩。」兒科醫生說,「三十四周不到,我先抱到新生兒那邊,保暖,給氧。」
何春燕在全麻里,聽不見。
梁淑敏也沒抬頭看孩子一眼。她的兩隻手壓在子宮切口邊上,紗布一塊接一塊往裡塞,塞進去就是紅的。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吸引瓶,紅色的液面一直在往上走。
「第二袋上了。」他對老劉說,「出血量我按吸引瓶加紗布算,現在一千五往上。」
「血壓八十五、五十。」老劉說,「去氧腎上腺素我先給一點。」
梁淑敏把胎盤那一側往上托,手伸進去探。她的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叫趙豐。」她說,「現在就叫,讓他刷手。」
巡迴護士跑出去打電話。
林野出去催血漿的時候,在手術室門口撞見郭樹森。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手裡拿著值班本,站在門外那條線後面,沒進去。
「血庫還有幾袋?」林野問。
「A型紅細胞八袋,發上來四袋,庫里還剩四袋。血漿十二袋,化凍要時間,我讓他們先化四袋。血小板沒有,市里送不進來。」郭樹森說,「ICU我讓他們空了一張床。」
林野點點頭,轉身回去。
「體溫三十五點八。」巡迴護士說。
「身上再蓋一床被子,沖洗的鹽水也拿溫的。」林野說,「人一冷,血更止不住。」
「輸得快,幫我覆核一下離子鈣。」林野對老劉說,「需要補鈣的話按結果來。」
老劉先留了血氣標本查離子鈣,再把注意力轉回監護儀。屏幕上的血壓往下掉,他一點一點往回推。
趙豐刷完手進來,站到梁淑敏對面。兩個人隔著手術台,低頭看著同一個地方。
血還在從切口邊上湧出來,紗布一塊一塊往外扔,盆里堆了一小摞。
梁淑敏把子宮從肚子裡捧出來一點,看了很久。
「胎盤長進去了。」她說,「下段那一塊,穿過子宮壁,長到膀胱上了。」
趙豐沒吭聲,用手指輕輕撥開膀胱表面那層腹膜,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梁淑敏抬起頭,越過手術單的邊,看向老劉,又看向林野。
「這個子宮,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