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子疼不疼?」林野問。
那頭傳來孫德全的喊聲,隔了一會兒才回來:「他說脖子不疼,就是腰那一塊,疼得像被劈開了。」
「脖子也先當它傷了。」林野說,「孫院長,你那邊有門板嗎?要整塊的,硬的。」
「學校教室的門,能卸。」
「卸一扇下來。找五個人,一個人蹲在他頭頂上,兩隻手夾住他的腦袋,別讓它晃,別讓它歪。剩下四個人跪在一邊,扶肩膀、扶腰、扶屁股、扶腿。」
孫德全在那頭一句一句往外喊。
「蹲在頭頂那個人喊口令。喊一二三,四個人一起把他往自己這邊翻過來,側著,整個人像一根木頭,肩膀和屁股一起動,腰不能擰。」
「曉得了。」
「翻過來以後,把門板塞到他背底下,再喊一二三,一起翻回去,平躺在門板上。」
「腦袋兩邊拿什麼擋住?」
「衣服捲成筒,一邊塞一個。米袋子也行。」林野說,「胸口、胯骨、膝蓋,各拿一根繩子或者皮帶,把他捆在門板上,別勒太緊。」
電話那頭吵了起來,有人在罵,有人在數數。林野聽見孫德全啞著嗓子喊「一,二,三」,接著是一個男人的慘叫。
郭樹森站在他身後,沒出聲。
「翻過來了。」孫德全喘著說,「門板塞進去了。」
「往坡上抬的時候,門板要一直平著。」林野說,「頭朝坡上,腳朝坡下,坡底下那兩個人把門板舉高一點。門板別抬斜。路滑,寧可慢。」
那頭好半天沒聲音,只有腳步和雨聲。
等孫德全再拿起電話,背景里多了一屋子人說話的嗡嗡聲。
「上來了,在學校的醫務室,放在兩張課桌拼起來的台子上。」
「好。」林野把那張白紙翻到背面,「現在你拿一根乾淨的針,從他腳背開始,往上一下一下輕輕扎,問他有沒有感覺。扎一下問一下,扎到他說有感覺的地方,你記住在哪兒。」
隔了很久。
「扎到肚臍眼底下一點,他說疼了。」孫德全說,「再往下,他說啥都沒有。」
「腿能動嗎?腳趾頭?」
「動不了。」
林野在紙上畫了一個小人,在肚臍的位置畫了一道橫線。
「孫院長,還有一個地方要查。」他說,「屁股後頭,肛門邊上,你戴上手套輕輕碰一下,問他有沒有感覺。」
那頭停了一下。
「這能提示骶段感覺還在,損傷可能不完全。」林野說,「電話里不能定級,等救援到了還得當面複查。」
又過了一陣,孫德全回來了,聲音裡帶了一點什麼:「他說有。很輕,但他說有。」
林野在小人旁邊寫下:疑不完全損傷,待覆查。
「他尿過沒有?」
「刨出來到現在,沒尿過。肚子下面鼓著。」
「衛生院的導尿管帶過去了嗎?」
「帶了。」
「給他插上,慢慢放。放了多少,告訴我。」
尿放出來八百多毫升。孫德全又報了血壓,一百一十、七十,心跳九十出頭。林野讓他按一按肚子,羅長貴說上面不疼,就腰疼。
「鎮上衛生所有人說要打激素。」孫德全說,「我記得以前有這麼打的。」
「不打。」林野說,「現在不這麼用了,打了好處沒多少,傷口和肺還容易出事。止痛針按時給,別讓他疼得不敢喘氣。」
「那接下來呢?」
「先別按鐘點反覆翻身。讓他平躺,頭頸和軀幹保持一條線,門板上墊乾燥軟物,看看屁股和腳後跟有沒有壓紅,濕衣服及時換。確實要挪時,五個人聽一個人口令,一起輕輕側移,別擰他的腰。尿管別壓著,記著每回放了多少。」
孫德全一樣一樣應著,最後問了一句:「林醫生,他以後,還能走路嗎?」
林野看了一眼紙上那個小人。
「現在說不準。」他說,「那一點感覺還在,是好事。他這種傷,能手術的話越早越好。可現在出不來,我們先把他在門板上保住,不讓他再壞下去。」
電話里有個男人在說話,聲音發虛,聽不太清。
孫德全轉述:「他問,他家那頭豬,跑出來沒有。」
林野愣了一下。
「你跟他說,跑出來了。」
掛了電話,郭樹森拿起座機,撥了骨科。
黃主任這幾天也住在科里,接得很快,嗓子裡還帶著剛醒的沙啞。郭樹森把林野紙上畫的那個小人念了一遍:房梁砸背,平面在肚臍,肛門邊上還有感覺,導尿八百多。
「先按胸腰段脊柱損傷處理。」黃主任在那頭說,「電話里的查體不能定具體節段,送到後做影像和正規神經查體,再評估手術。縣院能接。」
「送不過來。」郭樹森說,「路沒了。」
那頭沒了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黃主任才說:「先讓他平躺,別扶他坐起來。需要調整體位時,頭頸和軀幹一起動,彆扭腰。那五個人先別換來換去,動作穩了再說。」
郭樹森把這兩句也記進了值班本。
「老黃,」他說,「這人要是能出來,你的手術室給我留一間。」
「留著。」黃主任說,「出來了,半夜我也上。」
電話掛了。郭樹森把聽筒放回去,擱在機座上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林野又撥了三道溝那部衛星電話,把黃主任那兩句交代給孫德全。孫德全說,那五個人都是羅長貴的本家兄弟,沒人肯走,正一人一張板凳圍著門板坐著。
天已經蒙蒙亮了,雨還是那麼大。
郭樹森把值班本推過來,林野在三道溝那一欄底下寫:羅長貴,男,背部壓傷,脊髓損傷,平面約肚臍,不完全,門板固定,已導尿。
剛寫完最後一個字,座機響了。
郭樹森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一下變了。
「產房。」他把聽筒遞過來,「何春燕出血了,一下子出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