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是被一個電話從地下室叫上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褲腿卷到膝蓋,鞋上全是機油和泥,手裡還捏著一把扳手。
「郭主任,您問柴油?」他把扳手放在門邊,「罐子是滿的。照現在這四個地方帶著,能燒三天。要是再往上加負荷,兩天。」
「三天以後呢?」
「三天以後得有油罐車進來。」老錢說,「城裡加油站有柴油,可人家那是車用的,要指揮部發話才能往醫院拉。」
郭樹森在值班本上寫了個「三」,又在旁邊寫了個「二」,兩個數字都畫了圈。
「行,你下去守著。」
老錢走到門口,又回頭:「郭主任,市電要是再斷,自動那個開關還是不靈,您讓人下來喊我一嗓子,我手扳。」
林野手裡的衛星電話一直沒放下。
他每隔一會兒就撥一次三道溝衛生院那部。天線對著窗外,屏幕上的信號格滿滿的,可那頭就是沒人接。他又撥孫德全的手機,提示音說不在服務區。撥田醫生的,也是不在服務區。
「對面的基站多半也倒了。」郭樹森說。
嚴明成一直在打電話,打完縣應急指揮部打交通局,打完交通局又打回指揮部。他把聽筒放下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進鎮那段路,夜裡沒法看,滑了多長不知道。救援隊天亮才能往上摸。」他頓了一下,「去市里那條單車道,剛才也塌了,比上回那一處還長。」
屋裡沒人接話。
「從現在起,縣院往外送不了人了。」嚴明成說,「直升機,市應急還是那句話,雲底太低。」
郭樹森點點頭,把值班本翻到最前面那一頁,看了一眼孫德全和田醫生的號碼,又合上了。
「小林,你去那張床上躺一會兒。」他指了指牆角那張行軍床,「你從禮拜二夜裡到現在,合過眼沒有?」
「白天開會前睡了一個鐘頭。」
「那就再睡一個鐘頭。」
林野沒去。他把那張抄滿名字的白紙攤在桌上,一行一行往下看。三道溝鎮上打胰島素的兩個,吃華法林的一個,周桂芳雙胎,衛生院的急救箱,除顫監護儀,兩瓶氧氣。孫德全撤人的時候說過,能搬的都搬去學校。
他的眼皮發沉,看字的時候,一行和一行之間會往一塊擠。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睛,在「兩瓶氧氣」後面畫了個問號。
燈忽然閃了一下。
走廊里傳來一聲很響的「咔」,整棟樓黑了。窗外縣城那一片零零星星的亮光,也跟著一塊一塊滅了下去。
應急燈亮起來,綠瑩瑩的。
郭樹森抓起對講機:「地下室,老錢!」
「聽見了!我在扳!」
隔了一陣,樓下傳來柴油機突突的聲音,由慢變快。總值班室的燈沒亮,這一層不在那四個區里,可窗外看得見急診樓那邊一層一層亮了起來。
郭樹森在值班本上那個「三」字旁邊,又補了兩個字:從現在。
林野拿著手電下樓,去了一趟產房。
樓梯間黑著,只有應急燈一盞一盞地亮。產房那一層燈火通明,胎心監護儀咚咚地響,跟停電前一樣。
梁淑敏坐在青石那個孕婦床邊,正給她掖被角。
「這邊一下都沒斷。」她說,「老錢扳得快。」
孕婦叫何春燕,三十一歲,這幾天在產房住著,跟護士都混熟了。她看見林野,撐著胳膊想坐起來。
「林醫生,外頭是不是路都斷了?」
林野看了梁淑敏一眼。
「斷了。」梁淑敏替他答了,「出不去,就在這兒生。手術室有人,血庫有血,我也在。」
何春燕躺回去,手放在肚子上,過了一會兒才說:「那我不怕了。」
梁淑敏沒接話。等林野走到門口,她跟出來,壓低聲音:「血庫那邊,你幫我再問一句,A型的還剩幾袋。」
「我問過了,紅細胞八袋,血漿夠用。」
梁淑敏點點頭,沒說夠還是不夠,轉身回了產房。
後半夜,林野還是靠在行軍床上睡著了。
他是被衛星電話吵醒的。那部沉甸甸的電話嗡嗡地震,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郭樹森比他快一步,接起來,按了免提。
延遲比白天還長。先是一陣沙沙聲,然後是孫德全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縣醫院嗎?我是孫德全。」
「老孫,我是郭樹森,林野也在。你那邊怎麼樣?」
「學校沒事。」孫德全說,「樓沒動,人都在。剛才那一下,把電話從窗台上震到地上去了,天線摔彎了,我拿鐵絲綁上的。」
林野坐起來,湊到桌邊。
「後山呢?」
「後山腳那一片下來了。泥從山上衝下來,把溝邊那兩戶的房子推平了,又一直衝到公路上,路沒了,看不見邊。」孫德全停了一下,「那兩戶人家,傍晚剛撤上來。」
郭樹森沒說話,手在桌沿上按著。
「林醫生,你下午問那一句,問溝邊那幾戶還住不住家裡。」孫德全說,「要是今晚他們還在屋裡……」
他沒說下去。
「有沒有人受傷?」林野問。
那頭沉默了幾秒。
「有一個。」孫德全說,「撤上來以後,有三個男的說豬還在圈裡,趁天黑偷偷下去趕。兩個跑回來了。羅長貴跑得慢,被泥浪打倒了,一根房梁壓在他背上。幾個後生拿手刨,剛刨出來。」
「人醒著嗎?」
「醒著。會說話,喊腰疼。」孫德全的聲音低下去,「他說他兩條腿,沒感覺了。」
林野把衛星電話拿到自己面前。
「他現在在哪兒?」
「還在坡底下。幾個後生說地上全是水,正要把他背上坡來。」
「別背。」林野說,「孫院長,你讓他們先別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