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溝冒泥漿,後山在松。」林野說,「孫院長,溝邊上那幾戶人家,今晚還住在家裡嗎?」
「住著。鎮上的幹部剛出去敲門。」
郭樹森接過電話:「老孫,我是郭樹森。人往哪兒撤?」
「鎮小學。樓是新蓋的,在河這邊的高坡上,離山遠。」孫德全說,「鎮裡拉了一台小發電機過去,教室能亮燈。」
「撤的時候,家裡的藥都帶上。」林野在邊上補了一句,「打胰島素的、吃降壓藥的、吃抗凝藥的,讓村幹部挨家問一聲。衛生院的急救箱和那台除顫監護儀,能搬就一起搬到學校去。」
「曉得。」
電話那頭一陣嘈雜,孫德全喊了幾聲誰的名字,掛了。
郭樹森把衛星電話放回桌上,手在機身上按了一會兒。
「我年輕的時候在三道溝衛生院待過兩年。」他說,「那時候還沒有那所小學,後山那片全是梯田。」
林野看著他。
「那年也是秋天,下了半個月的雨,後山塌了一角,埋了一戶人家。」郭樹森說,「我跟著去挖。挖出來的時候,人早就涼了。」
他沒往下說,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屁股還沒坐熱,急診一診室打來電話,馬醫生說縣城北邊山腳下有戶人家,後牆被泥推倒了,送來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多歲,躺在平車上,一隻手捂著右邊胸口,喘氣一下深一下淺。
「牆倒的時候她在灶屋裡,被磚砸了一下。」她兒子說,褲子上全是泥。
林野解開她的衣服。右側胸壁一大片青紫,按到第六、第七根肋骨的位置,她疼得直吸氣。手掌貼上去,沒有那種咯吱咯吱的捻發感。他把聽診器放上去,兩邊呼吸音都在,右邊稍弱一點。
血氧九十四,血壓一百三十八、八十。
「床旁超聲推過來。」
探頭在右胸掃了一圈,肺滑動還在,胸腔里沒看見液體。片子拍出來,右側兩根肋骨骨折,沒有錯位,沒有氣胸。
「止痛要給夠,不然她不敢喘氣,痰咳不出來,過兩天就成肺炎了。」林野對馬醫生說,「收胸外,教她吹氣球。」
老太太的兒子在邊上問:「我媽還能回家嗎?」
「家裡牆都倒了。」馬醫生說,「這幾天,就住醫院。」
兒子愣住了,半天才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想起什麼:「我們那一排五戶,後牆都靠著山。我背我媽出來的時候,隔壁老李家還沒走,說捨不得那頭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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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醫生當場給社區打了電話。社區的人說已經在挨家敲門了,老李家的牛也牽出來了,拴在街口的電線桿上。
他沒直接回總值班室,先上了一趟產房。
梁淑敏坐在監護儀旁邊,那本卷邊的小本子攤在膝蓋上,正一頁一頁往下翻。
「三道溝鎮上撤到小學去了。」林野說。
梁淑敏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這個,周桂芳,雙胎,三十五周。」她說,「上禮拜我讓她來縣城,她說家裡豬要下崽,走不開,過兩天再說。」
「她家在哪一片?」
「後山腳。」
林野掏出手機,給孫德全發了一條簡訊,把名字和「雙胎三十五周」幾個字發了過去。
沒過多久,簡訊回來了,就四個字:已到學校。
梁淑敏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又打開,在那一行後面用紅筆打了個勾。
「雙胎在學校里生,比在後山腳生強。」她說,「可比在縣院生,差得遠。」
林野回到總值班室,嚴明成也在,正在跟郭樹森核今晚的床位。
「各科加床都滿了,走廊能擺的也擺上了。」嚴明成說,「市應急那邊剛又來過電話,雲底還是太低,飛機今晚還是來不了。」
「青石那個孕婦呢?」
「梁醫生守著,還穩。」
嚴明成揉了揉眉心,正要說話,桌上的衛星電話亮了。
林野接起來。延遲很長,孫德全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傳過來,背景里是一屋子人的說話聲和孩子的哭聲。
「人都到學校了。後山那幾戶,一個沒落下。教室里擠了兩百多號人,鎮裡那台小發電機搬到走廊上了,雨往裡潲,窗戶都關著。」
「好。」
「田醫生那邊也打過電話,河對岸那個老漢,今天手不疼了,就是嫌木板硌。」
林野笑了一下:「讓他再忍幾天,等消了腫,再來縣裡拍片子。」
「還有……」
孫德全的聲音忽然停了。
電話里只剩下一陣很低的、悶悶的聲音,像遠處在打雷,又比雷聲長,一直不停。
「孫院長?」
那頭有人在喊,喊的什麼聽不清,接著是一片桌椅被撞翻的聲音。
「孫院長!」
「……後山……」
聲音斷了。
衛星電話的屏幕上,信號格一格一格往下掉,最後跳出一行字:連接中斷。
林野馬上回撥。響了很久,沒人接。再撥,還是沒人接。
郭樹森抓起對講機,調到三道溝的頻道,按住按鈕:「三道溝衛生院,三道溝衛生院,縣醫院呼叫,聽到請回答。」
對講機里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他又呼了一遍。
還是沙沙聲。
嚴明成已經撥通了縣應急指揮部的電話,說了幾句,臉色變了。
他放下聽筒,看著郭樹森和林野。
「指揮部剛接到報告。三道溝方向,進鎮的那段公路,整片山坡滑下來了。」
郭樹森手裡的對講機還按著,電流聲沙沙地響。
他鬆開按鈕,拉開抽屜。抽屜里壓著一沓空白的轉院單,是他從急診帶過來的。
他看了一眼,把抽屜推了回去。
「老錢的柴油,夠燒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