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岸有醫生嗎?」林野問。
「有個村醫,姓田,四十來歲,衛生室就在老漢家坡下。」孫德全說,「我把他的電話給你,我這邊三個人一起聽。」
電話轉了兩次才接通。田醫生那頭很吵,有人在哭,有狗在叫。
「人醒著,能說話,就是左手腕子歪了,腫得跟饅頭一樣。」田醫生說,「腦門上磕了個包。」
「摔下來的時候暈過沒有?」
「他自己說沒暈,他老伴說當時叫了好幾聲才應。」
林野在紙上寫了一個「叫了幾聲」,畫了一道線。
「他平時吃不吃阿司匹林、華法林這種藥?」
那頭問了一圈:「不吃,就吃個降壓的。」
「好。先看手。手指頭能不能動?指甲蓋按一下,鬆開了紅得快不快?」
「能動,紅得快。」
「找塊薄木板,或者硬紙殼,從手掌墊到胳膊肘,繃帶一圈一圈纏上,別纏太緊。纏完再按一下指甲蓋。手墊高,放在胸口上。」
田醫生應著,那頭窸窸窣窣地找東西。
「頭上那個包,今晚最要緊。」林野說,「他困了可以睡,你讓家裡人兩個鐘頭叫醒他一回,問他叫啥、在哪兒。手電照眼睛,兩邊瞳孔一樣大,見了光都會縮。要是越叫越叫不醒,吐了,一邊手腳沒勁,或者兩邊瞳孔不一樣大,馬上打這個電話。」
「打了你們能過來嗎?」
林野停了一下。
「過不來。」他說,「可你打過來,我能告訴你下一步怎麼做。」
田醫生沒再問,說了聲「曉得了」。
掛了電話,郭樹森坐在對面,一直沒吭聲。他把孫德全的號碼、田醫生的號碼都抄進了值班本最前面那一頁,用紅筆框起來。
後半夜,田醫生打來兩回。頭一回說老漢睡了,叫得醒,知道自己在家裡,兩邊眼睛一樣大。第二回說他起來解了個手,嫌木板硌,被老伴罵了一頓。
林野在紙上那道線後面打了個勾。
天亮以後,雨還在下。
交班前,林野把幾個病區又走了一遍。
王家二媳婦的硫酸鎂還掛著,血壓一百四十二、九十二,頭不疼了。小女娃裹在襁褓里,婆婆把那口小鋁鍋洗得鋥亮,正在床頭熱米湯。
「林醫生,我想好了。」婆婆說,「娃小名就叫縣縣。」
青石的孕婦一夜沒出血。梁淑敏在產房沙發上睡了三個鐘頭,起來頭一件事就是看監護紙。
外科監護室里,糧庫師傅坐起來了,胃管拔了,正抱著一碗米湯小口小口地喝。看見林野,他有點不好意思:「聽說我那天晚上,把你當成管倉庫的了。」
「沒事。」林野說,「出院以後,茶缸里裝茶。」
縣應急指揮部設在縣政府二樓。嚴明成帶著郭樹森去開會,林野跟著,揣著那張抄滿的白紙。
會上分了工:青石那邊走石門坳老路,鄉里派車把名單上的人往縣城接;三道溝鎮上的人走公路橋出來,橋還算高;河對岸那幾戶,先不動人,缺什麼藥往對岸送。會散前,應急局的人抬進來幾個箱子,給縣院、三道溝衛生院、青石衛生院各配了一部衛星電話和兩台對講機。
「只有一部衛星電話。」郭樹森把那部沉甸甸的電話抱在懷裡,「這玩意兒多少錢一分鐘?」
「郭主任,這幾天不算錢。」應急局的小伙子說。
郭樹森又問:「鄉里往縣城送的人,縣院收。可要是哪天縣院自己也被圍住了,往哪兒送?」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主持會議的副縣長看了看他:「那就縣院自己頂著。」
郭樹森點點頭,沒再說話。
散會後,林野留下來,找到農業農村局的一個幹部。
「你們局裡有沒有打農藥的無人機?」
那幹部愣了一下:「有,幾十斤的載重。」
「河對岸那三戶打胰島素的,藥快用完了。」林野說,「胰島素怕熱也怕凍,裝在保溫箱裡,用無人機掛過去,比別的法子都快。」
幹部當場打了電話。林野又讓藥劑科老周按田醫生報的名字配藥。三戶人的胰島素放進帶溫度記錄卡的保溫箱,冰袋隔在內襯另一側,不直接接觸藥盒;兩個老人的降壓藥、一卷繃帶和幾包止痛片也逐一貼上名字和用法。
中午,無人機在河這邊起飛,下面吊著一個泡沫保溫箱,在雨里晃晃悠悠飛過了河。田醫生在對岸接著,打電話過來說:「溫度記錄卡沒越線,藥盒和冰袋隔著內襯,沒凍上。」
孫德全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我幹了二十年衛生院,頭一回見藥是飛過去的。」
下午,青石的車走老路來了兩趟。
頭一趟拉來了郭樹森圈過的那個老太太。她眼睛看不清,拄著拐,孫子扶著她,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支快打空的胰島素筆。
林野給她測了個血糖,十四點幾,偏高,人還清醒,不渴,不吐。
「這幾天打針不按點了吧?」
孫子撓頭:「路不好走,藥省著打的。」
內分泌科把她收了。
第二趟拉來一個慢阻肺的老漢,還有一個腎移植以後長年吃抗排異藥的中年人,藥剩下兩天的量。
傍晚,林野在總值班室試那部衛星電話。
天線拉出來,要對著窗外的天。他撥了三道溝衛生院那部,響了很久,孫德全才接,聲音有點延遲,像隔著一層水。
「聽得見嗎?」
「聽得見。」孫德全說,「林醫生,剛收到縣氣象台的消息,雨帶停在咱們頭頂上不走了,起碼還得下四十八個鐘頭。」
林野看了一眼窗外。天是黑的,雨是白的。
「孫院長,你那邊山上怎麼樣?」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衛生院後山那條排水溝,下午流的還是清水。」孫德全說,「剛才我出去看了一眼,冒出來的全是泥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