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淑敏從產房出來的時候,林野已經站在十二床邊上了。
王家二媳婦半靠在床頭,一隻手按著額頭,眼睛眯成一條縫。
「像有人拿錘子在裡面敲。」她說,「看東西一閃一閃的,跟電焊的火星子一樣。」
護士剛量完血壓,報數的聲音有點抖:「一百六十八、一百一十。」
林野翻開她的眼瞼看了看,又讓她伸出手。手背和腳踝都腫著,按下去一個坑,半天起不來。他拿叩診錘敲了敲膝蓋,小腿彈得很高。
「尿蛋白呢?」梁淑敏問。
「三個加號。」
梁淑敏沒再問別的。
「硫酸鎂先掛上。四克,二十分鐘推完,然後每小時一克維持。」她轉向護士,「拉貝洛爾靜推,先給二十毫克,十分鐘後再量。抽血,血小板、肝功、腎功、凝血,加急。導尿,記每小時尿量。」
護士跑出去拿藥。
婆婆從陪護椅上站起來,手裡還拎著那口小鋁鍋:「醫生,這是咋了?」
「血壓太高,再往上走,她會抽風。」梁淑敏說,「抽起來,大人孩子都危險。」
婆婆手一松,鋁鍋掉在地上,滾到了床底下。
林野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彎腰把鍋撿了起來。
硫酸鎂掛上了,滴壺裡的藥走得很快。護士拿著計時的秒表站在旁邊。
「呼吸幾次?」梁淑敏問。
「十八。」
「膝跳反射每小時敲一次,尿量少於每小時二十五毫升,或者呼吸少於十二次,馬上叫我。葡萄糖酸鈣放在床頭。」
拉貝洛爾推下去,再量,一百五十二、一百。頭疼沒那麼厲害了,眼前的火星子還在。
血的結果陸續回來。血小板一百四,轉氨酶稍微高一點,肌酐正常。
梁淑敏戴上手套,查了一下宮口。
「沒開,宮頸還硬。」她摘下手套,「三十九周了,這個血壓留在肚子裡,越拖越險。引產得一兩天,她等不起。剖。」
林野看著她:「你一夜沒睡。」
「所以手術室才不能撤人。」梁淑敏說,「老劉在嗎?」
麻醉科的老劉就在門外,聽見叫,探進頭來:「血小板多少?」
「一百四。」
「夠了,腰麻。」
王家二媳婦自己在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名,字歪歪扭扭的。她男人在外省工地上打工,護士幫她撥了視頻,那頭信號一卡一卡的,男人只聽清了「剖」字,連聲說「聽醫生的」。
婆婆在家屬欄按了手印,按完又抓住梁淑敏的袖子:「醫生,頭胎那回在家,接生婆說她是個能生的……」
「這一胎來縣城,是你拿的主意。」梁淑敏說,「拿對了。」
婆婆愣了一下,鬆開了手。
手術室的門關上。
林野沒進去。他回總值班室把夜裡的事交給白班,郭樹森在交接本上簽了字,抬頭看他:「你今晚還有一班,回去睡。」
「等這台下來。」
等的工夫,林野把梁淑敏那個卷邊的小本子攤在桌上,又讓透析室護士長報了在透析的病人名單,讓內分泌科查了打胰島素的老病號。他拿一張白紙,一個一個往上抄:名字、鄉鎮、病、靠哪條路進城、家裡有沒有電話。
抄到一半,紙就滿了。
郭樹森湊過來看,指著其中一行:「這個青石的老太太,我認得,糖尿病十幾年,眼睛快瞎了,胰島素是她孫子每個月進城來拿。」
「路斷了,她孫子出不來。」
郭樹森沒說話,拿起筆,在那一行後面畫了一個圈。
手術不長。護士抱著一個小襁褓出來的時候,婆婆第一個衝上去。
「女娃,六斤二兩,哭得響。」
婆婆看著孩子,嘴張了半天,沒說出話。她伸手想抱,手抖得厲害,最後只是用一根指頭碰了碰孩子的臉。
梁淑敏最後一個出來,口罩掛在一隻耳朵上。
「胎盤出來了,子宮收得好,出血不多。」她對林野說,「硫酸鎂接著用二十四小時,產後也可能抽。血壓還得盯。」
「你去睡會兒。」
「青石那個還在樓上。」梁淑敏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我在產房的沙發上眯一下,有事喊我,別等。」
走之前,林野上樓看了一眼青石的孕婦。監護帶還綁著,曲線平平的,宮縮那一欄一個坡也沒有。
她聽見了樓下的哭聲,問:「那個三道溝的,生了?」
「生了,女娃。」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把手放回原處。她丈夫在邊上削蘋果,削得很慢,皮一直沒斷。
林野回到宿舍,腦袋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宿舍後面那條小河,水漫過了河堤上的步道,黃湯一樣往下游滾。對面山坡上,有一道新的黃口子,像是被誰用指甲颳了一下。
手機上有一條劉幹事發的消息:縣應急指揮部今晚開會,請急診派人列一份依賴公路的高危病人名單,明早交。
林野回了一個「好」,把那張抄滿的白紙折好揣進兜里,換上衣服往總值班室走。
郭樹森已經在了。他看了一眼林野,沒說話,先把袖標推了過來。
林野剛套上,紅色電話響了。
是孫德全。電話里的聲音斷斷續續,背後是轟隆隆的水聲,比哪一次都響。
「林醫生,漫水橋沒了。」
「人呢?」
「橋上沒人。下午我讓村幹部把兩頭都攔了,沒人過。」孫德全喘著氣,「可河對岸那幾十戶,現在跟我們這邊就剩一根電話線了。」
他停了一下。
「剛才對岸打電話過來,說有個老漢在家裡扛東西,從樓梯上摔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