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動管子,夾住。」林野對著免提說,「我們馬上上來。」
郭樹森抓起手電,又把另一支塞給林野,自己撥了老錢的電話。
「自動的沒起來!」老錢那頭全是風聲,「我在往地下室跑!」
樓梯間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手電的光圈晃來晃去,台階上有水,林野扶著扶手一步跨兩級。三樓走廊里,幾個病人家屬舉著手機當燈,站在門口張望。
「都回病房,別亂走!」郭樹森邊上樓邊喊,「燈一會兒就來。」
透析室里只有護士長手裡一支小手電。機器屏幕黑了,血泵不轉了,透析器里那一管血停在半路,顏色暗紅。
老馮躺著沒動,臉上有點慌:「林醫生,我這血……」
「還在管子裡,一滴沒丟。」林野說,「馬上給你還回去。」
護士長已經把動脈端和靜脈端都夾好了。她從機器側面掀開一個小蓋板,露出一個搖柄。
「這機器老,沒電池,血泵只能手搖。」她把一袋生理鹽水接到動脈端,「林醫生,你幫我照著,照靜脈壺。」
林野把手電光壓低,對準那截透明的管子。
護士長鬆開鹽水那頭的夾子,一手扶著管路,一手慢慢轉搖柄。轉一圈,管子裡的血往前挪一截。鹽水跟在後面,把暗紅色一點一點推淡。
「慢點搖,進太快他心裡受不了。」她自己念叨著,「壺裡不能進氣。」
林野盯著靜脈壺。液面穩著,沒有氣泡。
老馮想抬頭看,護士長按住他:「別動,你一動我就得停。」
轉到透析器里的血全變成淡粉色,管子裡只剩清亮的鹽水,護士長才夾上靜脈端,長出了一口氣。
「回完了。」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燈亮了,接著是樓下,又遠遠地傳來機器的突突聲。
老錢的電話打過來:「手動合上閘了!四個地方都有電了,別的地方先黑著!」
透析室還是黑的。
林野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給老馮聽了聽心肺,量了血壓。一百三十二、七十八,心率八十幾,沒喘。
「透了一半,還差一半。」護士長看著記錄單,「鉀沒降到底,我怕他後半夜又上去。」
郭樹森站在門口,手電的光打在地上。
「老錢說透析機帶不動,那就先別帶。」他想了想,「抽個血,拿到ICU的血氣機上測鉀。看數再說。」
林野抽了血,一路小跑下了樓。
ICU里燈亮著,呼吸機都在走。值班護士說剛才斷電那一下,兩台呼吸機自己切到了電池上,沒斷氣。
血氣機吐出紙條:鉀四點八。
林野拿著紙條回到四樓。護士長看了,臉色鬆了一點。
「四點八能等。」林野對郭樹森說,「今晚不用硬接。來電以後把剩下的補上。」
郭樹森點頭,轉身給老錢打電話:「透析室不用了。你看看那四個地方,還能不能穩?」
「電梯停了,病區空調和熱水器都別開,就穩得住。」
「那就停。」郭樹森說,「我簽。」
他掛了電話,又撥了院辦,讓值班員挨個通知病區:電梯停用,有病人要上下樓,打總值班,派人抬。
護士長收拾著管路,抬頭看了他一眼:「郭主任,前年停電那回,透析室在黑地里摸了半個鐘頭才找到人。」
「今年有人了。」郭樹森說完,自己先下樓了。
後半夜,雨一陣大一陣小。
林野打著手電把黑著的病區挨個走了一遍。
骨科七床的阿姨醒著,手托在枕頭上,看見他就問:「林醫生,那個新藥還在滴吧?」
輸液泵的電池燈在閃。護士說電池撐不了多久,已經把萬古黴素改成了重力滴,拿秒表數著滴數調。
「在滴,一滴沒少。」林野說。
產科病房的走廊上點著兩根蠟燭。王家二媳婦的血壓又量了一回,一百五十、九十八,比傍晚高了。她說頭有點沉,可能是沒睡好。
林野把數報給了梁淑敏。梁淑敏在產房裡回了一句:「兩個鐘頭再量,尿蛋白留上。頭疼加重馬上叫我。」
產房那邊,監護儀接在發電機的迴路上,胎心曲線一直沒斷過。宮縮又稀了一些。
觸電的小賣部老闆,心電監護上的早搏沒了,尿是清的。
天快亮的時候,樓里所有的燈一起亮了。走廊里有人小聲歡呼了一句。
老錢打來電話,嗓子已經啞了:「市電回來了,我把發電機停了,油還剩一大半。」
透析室的機器重新開起來,老馮接著把剩下的那一半透完。
交班前,藥劑科老周來電話,說外送的萬古黴素谷濃度結果傳過來了,十二點幾,在範圍里,劑量不用動。
林野把這行字抄進交接本。
縣交通局的消息也到了:去市里那段塌方,挖掘機連夜清出了一條單車道,大車不讓過,小車能慢慢走,山上還在往下滲泥。
林野去了產房。
梁淑敏一夜沒合眼,眼睛裡全是紅絲。她聽完單車道的事,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看了一眼窗外。
「不走。」
「路通了一條。」
「通了一條,山還在動。」梁淑敏說,「她這個胎盤,路上要是再出一回血,車裡只有我跟張曉梅兩雙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在這兒出血,起碼有手術室、有血、有你們。」
她把監護紙撕下來,夾進病歷。
「在縣院出血,比在半路上出血強。我留下,等那條路徹底能走,或者等飛機。」
孕婦的丈夫在門口聽見了,沒說話,轉身去開水房打水。
林野出了產房,正要去總值班室交班,產科病房的護士從樓梯口追上來,氣喘吁吁的。
「林醫生,梁主任在不在?十二床那個三道溝的,說頭疼,疼得厲害,眼前一陣一陣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