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回到急診門廊的時候,雨刷還在拼命地甩。
車門一拉開,梁淑敏先跳下來,雨衣帽子歪在一邊。
「路上顛了一段,有宮縮,不規律。」她一邊說一邊扶著平車往裡推,「見了一點紅,不多。直接上產房。」
孕婦臉色比走的時候白,手護著肚子,每隔一陣就皺一下眉。她丈夫跟在後面,鞋裡全是水,走一步響一聲。
張曉梅最後下車,把隨車記錄塞給林野。上面記著掉頭的地方、幾次胎心、幾次血壓,字被雨水洇開了幾個。
「那片山還在往下掉。」她說,「我們車後面那輛貨車,再晚兩分鐘就被埋在裡頭了。」
產房裡,胎心監護的帶子綁上了。曲線走得平穩,一百四十上下。宮縮那一欄,隔一陣起一個小坡。
梁淑敏戴上手套,沒做內診,只看了看墊子上的血。
「硝苯地平,先口服十毫克,看宮縮。」她對產房護士說,「血別退,手術間那邊也別撤。麻醉今晚誰的班?」
「老劉,人在值班室。」
「讓他別睡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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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藥吃下去,宮縮的小坡還在起,隔得稍微遠了一點。第二回追上去,監護紙往外吐了很長一截,只起了一個坡。
孕婦的眉頭鬆開了。
梁淑敏這才把雨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喝了一口護士遞來的熱水。
「今晚是走不了了。」她對林野說,「後面就看她肚子,也看老天。」
林野出了產房,沒回宿舍。
嚴明成的通知里寫著總值班室加派一人,郭樹森下午就把他的名字報了上去。他在食堂窗口買了兩個饅頭,邊走邊吃,進總值班室的時候,郭樹森正對著窗戶打電話。
「……我知道你們辛苦,那條路先別讓任何車上。」郭樹森掛了電話,回頭看見他,「青石那車回來了?」
「回來了。人上了產房,梁姐在。」
郭樹森點點頭,把袖標從抽屜里拿出來,推了過去。
林野套好袖標,從上衣內兜摸出一張卡片。卡片邊角磨毛了,醫務科的紅章還清楚。來蒼山之前,劉振華塞給他的。
「郭主任,這個電話,我想現在打一個。」
郭樹森看了一眼卡片,沒多問:「打吧。」
電話通了,劉振華的聲音很清醒,背景里有人在說話,像是在開會。
林野把孕婦的情況說了一遍:三十三周,前置胎盤覆蓋剖宮產疤,疑植入,出過血,路斷了。
「產科那邊一說車掉頭了,我就讓醫務科報上去了。」劉振華說,「走的是市應急,報到省航空救援。人家那邊回話,現在雲壓得太低,能見度不夠,飛機不敢進山。什麼時候雨歇一陣,他們評估能飛,再派。」
「明白。」
「小林,這事我替你報,可飛不飛,得聽天、聽調度。」劉振華頓了頓,「你那邊能穩就先穩住,縣裡的人,你按規矩用。」
掛了電話,郭樹森在值班本上記了一行:已向市應急申請空中轉運,待天氣放行。
屁股還沒坐熱,急診一診室打來電話。馬醫生說老街來了個被電打了的。
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開小賣部的。店裡進了水,他光腳踩在水裡去拔冰櫃的插頭,手剛碰上就被打得往後一坐。
右手掌心一塊焦黃的灼傷,圓圓的,邊上發白。林野讓他把腳抬起來,左腳底也有一小塊,皮翻起來了。
「當時暈過去沒有?」
「沒暈,就是心裡突突跳,現在還跳。」
心電圖拉出來,竇性心律,偶爾夾一個早搏。
「電從手進去,從腳出來,正好穿過胸口。」林野對馬醫生說,「心電監護上著,抽個肌酸激酶,留個尿看顏色。今晚別讓他回去。」
男人急了:「店裡還泡著水呢!」
「店裡的水明天還在。」馬醫生說,「你心口這個跳,今晚得有人看著。」
男人的老婆在旁邊拍了他一下,他不吭聲了。
回總值班室的路上,後勤科的電工老錢在樓梯口等著。他五十多歲,安全帽上全是水,手裡拎著一個大手電。
「郭主任,嚴院長讓我帶你們看看發電機。」
發電機在行政樓和住院部之間的地下室,下樓梯就聞見一股柴油味。機器刷著綠漆,漆皮掉了好幾塊,銘牌上的出廠年份比林野的年紀還大。
老錢拉下閘,摁了啟動。機器咳了兩聲,突突突地響起來,整個地下室都在抖。
「油是滿的,夠燒一天一夜。」老錢扯著嗓子喊,「可它勁兒就這麼大。ICU、手術室、急診、產房,四個地方能帶上,再多就要跳閘。」
「透析室呢?」林野問。
老錢搖頭:「帶不動。那兩台機器一開,再加上水處理,這老傢伙扛不住。」
「樓里停電,它自己能起嗎?」
「原來有個自動切換的柜子,前年壞了一回,修好了,可不敢打包票。」老錢把機器關了,「真停了,我就下來手搖。」
郭樹森把這幾句話一字一字記進了值班本。
回到住院部,林野去了一趟四樓。
透析室里只開著一台機器。老馮躺在床上,管子裡的血一圈一圈地轉。護士長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面前攤著記錄單。
「今晚這台我自己守著。」她說,「他鉀高,透完要四個鐘頭,到後半夜。」
老馮朝林野咧了咧嘴:「林醫生,這回不擔心橋了。」
林野又下了一層樓,到產科病房看了一眼王家二媳婦。護士剛給她量完血壓,一百四十二、九十。她婆婆坐在陪護椅上,正往小鋁鍋里倒開水。
回到總值班室,窗外的雨聲已經連成了一片。
郭樹森剛把保溫杯擰開,頭頂的燈閃了一下。
又閃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喊了一聲,接著是好幾台監護儀同時響起的報警聲,從樓上、樓下、隔壁樓一起涌過來。
林野摸到窗邊,往地下室的方向看。那邊也是黑的,沒有機器響。
郭樹森已經抓起了手電,紅色電話在黑暗裡響起來,鈴聲刺耳。
他摸著接起來,開了免提。
是透析室護士長,聲音發緊:
「總值班!老馮透到一半,機器停了,血還在管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