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一早,急診門口的排水溝已經滿了,水順著坡往大廳門檻底下滲。保潔阿姨拿了兩條舊床單捲成條,堵在門縫。
吳醫生推著自行車進來,雨衣下擺全是泥點子。
「老街口的水沒過車軸了,我是推著過來的。」他把車靠牆放好,「今天怕是人不多,可來的都不會是小事。」
他話音剛落,兩個鄰居架著一個老漢進來了。老漢住老街最低那排平房,早上起來腳一落地就踩進了水裡,往外搬米缸的時候滑了一跤,右胯著地。
林野讓他平躺。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腳尖往外撇著,一碰胯就喊疼。
「先別動他。」林野讓護士拿來軟枕墊在膝下,開了止痛和髖關節片子,「片子出來直接叫骨科。」
片子很快回來,股骨頸骨折。骨科的人下來把他接走了。
後面來的倒是件小事。
木工舉著右手進了一診室。手背上那三針縫了九天,紗布換得乾乾淨淨。
林野揭開敷料。切口長得平整,兩邊沒紅,按下去也不疼。他剪斷線結,用鑷子一根一根抽出來,再貼了兩條免縫膠布。
「這兩天別使大勁,刨子先別推。」
木工活動了一下手指,笑了:「正好,下雨也沒活。村里叫我去幫著釘門板擋水,我就動動嘴。」
他走了以後,林野按交接本給蜂蜇的大姐打了個回訪電話。大姐在那頭嗓門很亮,說身上的疙瘩全消了,茶青二叔家幫著收了,賣了個好價錢。
「林醫生,過年來我家喝茶。」
「好。」
掛了電話,梁淑敏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個卷了邊的小本子。
「孫院長昨晚說的那個,王家二媳婦。」林野把座機推過去,「婆婆不肯來縣城。」
梁淑敏翻到那一頁,撥了號。
接電話的是婆婆,嗓門很大,一開口就是頭胎在家生的,好好的,住縣城一禮拜要花多少錢。
梁淑敏沒打斷,等她說完。
「大娘,頭胎那回,您兒媳婦血壓多少?」
那頭愣住了。
「上禮拜孫院長給她量的,一百五十二、九十六。頭胎的時候可沒這麼高。」梁淑敏的聲音不急,「血壓高的人,生之前要是抽起來,三道溝沒人接得住。路一斷,縣裡的車也進不去。」
那頭沒聲了。
「她這個血壓,到縣院可以辦住院觀察,能走醫保,花不了您想的那麼多。」
過了好一會兒,婆婆的聲音小了下去:「那……我得跟她一起去。」
「行,您陪著。」
梁淑敏掛了電話,直接撥給孫德全。孫德全說,老馮也收拾好了,衛生院的車上午就把兩個人一起拉出來,趁漫水橋還能過。
透析室那邊,林野打電話過去,把老馮的透析從禮拜二挪到今天晚上,護士長查了一下機器排班,說兩台都滿,只能加一個夜裡的班,她自己留下來看。
快中午的時候,三道溝的車到了。
老馮拄著拐,腳踝有點腫,精神還行。王家二媳婦挺著肚子坐在後排,婆婆拎著一個大編織袋,裡頭裝著被褥和一口小鋁鍋。
隨車的護士說,過漫水橋的時候,水已經到了車輪半腰,司機是一點一點蹭過來的。
「我們回不去了。」她說,「孫院長讓車就在縣城停著,別往回開了。」
林野先給王家二媳婦量了血壓,一百四十八、九十四,頭不疼,眼睛不花,腿有點腫。產科的人下來把她和婆婆一起接上了樓。
老馮坐在留觀床上,林野聽了聽他的肺,底下沒有濕囉音。抽血的結果回來,鉀五點六。
「晚上透析的時候一塊降下來。」林野對他說,「這幾天水果別吃,湯也少喝。」
老馮點頭:「孫院長交代過了,香蕉一根都沒敢帶。」
下午,市一院產科回了電話:床位留好了,核磁排在明天上午。
青石孕婦的血已經停了一天半,胎心平穩,促胎肺的四針也打齊了。梁淑敏跟她和丈夫把路上的風險講了一遍,夫妻倆商量了幾句,簽了字。
縣院的救護車備好了。張曉梅跟車,梁淑敏自己也上去了。
「我陪她到市里,交接完就坐明天的班車回來。」她系上雨衣扣子,「產房那邊我交代好了。」
郭樹森站在急診門廊下,看著救護車出了大門。雨刷開到最快那一檔,車尾燈很快就糊成了兩個紅點。
「三個鐘頭的山路。」他說,「擱平時,我巴不得這種病人早點送走。」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轉身回了辦公室。
傍晚,林野手機上又跳出一條推送。
蒼山縣氣象台,暴雨紅色預警。後面跟著一行字:未來十二小時累計降雨量可達一百五十毫米以上,山區鄉鎮注意防範山洪、滑坡、泥石流。
吳醫生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把一診室的窗戶關嚴了。
沒過多久,院裡的工作群跳出嚴明成發的通知:即日起,各臨床科室主任住院值守,手機不許靜音,總值班室加派一人。
吳醫生念完,咂了下嘴:「這下好了,全院主任今晚都別想睡了。」
林野撥了張曉梅的電話,想問到哪兒了。
響了很久才接。那頭風聲很大,夾著剎車聲、喇叭聲,還有人在外面喊。
「林醫生!」張曉梅幾乎是吼的,「前面那個大彎,山上下來一片泥,半邊路都沒了!」
「病人呢?出血沒有?」
「沒有。梁醫生剛聽了胎心,一百四十。前面的車都在掉頭,交警讓我們往回走,說那一片山還在往下掉石頭。」
林野聽見車廂里孕婦在問什麼,丈夫小聲回了一句,聽不清。
電話里換成了梁淑敏的聲音。
「小林,我們回縣城。讓手術室今晚別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