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雨小了一點。
林野又把幾個病區走了一遍。
外科監護室里,糧庫師傅睡得很沉,手還在約束帶里,指頭不怎麼抖了。護士說後半夜醒過一回,問她這是哪個醫院。
「他問的是醫院?」
「問的是醫院。」
產房那邊,青石的孕婦換過兩回墊子,後一回已經是乾的,胎心一直一百四十上下。她丈夫靠在走廊長椅上睡著了,褲腿上的泥已經干成了一層殼。
梁淑敏在醫生辦公室里打電話,桌上攤著那本產檢本。她跟市一院產科的人說得很細:孕周、胎盤位置、疤的厚度、出血量、血型。掛了電話,她對林野說:「那邊能做核磁,床位禮拜一給答覆。路上三個鐘頭,得等她再穩一天,雨也小一點。」
「雨要是不小呢?」
梁淑敏看了一眼窗外,沒回答,低頭把電話里說的又在病程上記了一遍。
回到總值班室,院辦白班的值班員已經來了。郭樹森把夜裡的事一件一件寫進交接本,寫完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角。
「你回去睡吧。」他說,「下一班排在禮拜二。我也回去眯一會兒。」
他拿起雨傘先走了。林野把袖標摘下來,疊好放回抽屜,又跟值班員把青石孕婦的事對了一遍。
他沒直接回宿舍,先拐去了住院部四樓。那道紅線,他想親眼再看一回。
骨科七床門口掛著黃牌子,門半開著。裡頭已經站了三個人。
郭主治彎著腰在看阿姨的前臂。邊上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穿著白大褂,胸牌上寫著骨科主任,黃。
郭樹森站在床尾,雨傘還在往地上滴水。
林野在門口停住了。郭樹森走的時候,說的是回去眯一會兒。
「老郭,你半夜一個電話,我還以為哪個要截肢。」黃主任頭也不抬,「結果是個手指頭。」
「手指頭也是手。」郭樹森說,「等到今早查房再換藥,那條線興許就爬到胳膊肘了。」
黃主任哼了一聲,沒接話,伸手把阿姨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
前臂上那道紅線淡了,顏色發暗,最上端退到記號筆橫槓下面一指寬的地方。腋窩的硬結還在,阿姨說按著沒昨晚那麼疼。示指的腫也收了一點,皮膚不再發亮。
「體溫?」
「早上三十七度三。」護士說。
黃主任直起腰,看了看床頭那張記錄單。兩個鐘頭一格,每一格旁邊都寫著紅線的位置。
「這道槓誰畫的?」
郭主治指了指門口:「急診的林醫生。」
黃主任這才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林野一眼:「以後病區碰上這種,都這麼畫。」
他在會診單上簽了字,又交代郭主治:萬古黴素接著用,谷濃度的血樣跟藥劑科對好時間,外送結果回來再定劑量。
阿姨的女兒端著一碗稀飯站在門邊,聽見「接著用」,眼圈又紅了:「那這刀……」
「暫時不用開。」郭主治說。
黃主任指了指門口那瓶消毒液,對女兒說:「進出都搓一遍手。這個菌認人,你媽手上的,別帶回家給你娃。」
女兒連忙放下碗,去門口擠了一大坨。
從骨科出來,郭樹森走在前面,到樓梯口才停下。
「我就是來看看。」他說,像是在跟自己解釋。
林野點點頭,沒說什麼。
郭樹森下了兩級台階,又回頭補了一句:「老黃嘴上罵,簽字的時候比誰都快。」
宿舍的鐵皮屋頂被雨打得沙沙響。林野倒頭就睡,再睜眼已經是下午,手機上有馬昊的兩個未接來電。
他撥回去,馬昊那邊很吵,像是在食堂。
「你那個林場老人,到了當天夜裡就上了台。」馬昊嘴裡嚼著東西,「前降支中段堵了九成,放了一個支架。今天早上就能坐起來吃飯了,非要護士幫他給老伴打電話,說讓她別在縣城乾等,回家把雞餵了。」
林野靠在床頭,笑了一下。
「還有個事。」馬昊說,「方銳那小子,上禮拜夜班收了個胸悶的小伙子,心電圖看著沒啥。他沒自己硬扛,半夜把秦海叫起來了。最後查出來是主動脈夾層。」
「秦老師怎麼說?」
「秦海說了一句『叫得對』,方銳高興了一整天。」馬昊頓了頓,「對了,你們那邊路還好走吧?市氣象台說下禮拜還有一輪雨,比這幾天猛。」
林野看了一眼窗外。宿舍後面那條小河,早上還是清的,現在已經黃了。
「目前還通。」
「那就好。鐵鍋燉我給你留著。」
掛了電話,天又暗了。手機上跳出一條縣氣象台的推送,暴雨黃色預警,後面跟著一長串鄉鎮的名字,三道溝、青石都在裡頭。
林野去食堂打飯。打飯的大姐說,縣城南邊的菜市場下午就進水了,賣菜的都把筐摞到台階上。他端著飯盒剛坐下,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三道溝孫德全。
「林醫生,打擾了。」孫德全的嗓門比平時低,「跟你通個氣。村口那條河,下午水還在漫水橋的橋面上,沒過腳脖子。我剛才打著手電去看了一趟。」
「現在呢?」
「到膝蓋了。」
林野放下筷子:「孫院長,梁醫生的本子上記著你們那兒一個孕婦,預產期下禮拜。」
「王家二媳婦。」孫德全說,「我下午去過她家了,讓她這兩天就搬到縣城親戚家住著等生。她自己願意,她婆婆不肯,說頭胎就是在家裡生的,好好的,上縣城住一個禮拜得花多少錢。」
「明天我請梁醫生給她婆婆打個電話。」
「行,你們說話比我管用。」孫德全頓了頓,「還有一個,才是我今天真正想說的。」
他在那頭吸了口氣。
「我們這有個老馮,在你們縣院做透析,一禮拜兩回,禮拜二就該去了。他住河對岸。」
「橋要是沖了,他過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