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明成說完,屋裡沒人吭聲。
急診能上的醫生就那幾個。吳醫生和馬醫生兩班倒,一個也抽不出來。郭樹森五十一了,又是總值班簽字的人。
「我去。」林野說。
嚴明成看著他,沒馬上答應。
「你是市一院派下來的。」他說,「出了事,我跟劉主任沒法交代。」
「三道溝那邊我去過兩回,孫院長我熟,羅長貴的傷是我在電話里一點一點問出來的。」林野說,「學校里還有個雙胎三十五周的。」
嚴明成還在猶豫。
郭樹森把保溫杯放下了。
「讓他去。」他說,「縣院我守著。」
他沒往下說,也沒看林野,伸手把值班本翻到新的一頁。
嚴明成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走到窗邊撥了個號碼。林野聽見他叫了一聲「劉主任」,後面說的什麼聽不清。電話打得不長,嚴明成掛了以後回過頭來。
「劉主任說,讓你去。」他頓了一下,「他還說,人要給他囫圇帶回來。」
護理部那邊報上來一個名字:張曉梅。她跑三道溝巡診跑了好幾年,衛生院哪個柜子里放什麼,她閉著眼睛都知道。她自己找到護理部,說她去。
下午,林野在急診庫房裡裝包。
隊伍里每個人背的東西有數,消防那邊說了,醫療的東西兩個人加起來不能超過三十斤,還要留出背水和乾糧的地方。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攤在地上,又一樣一樣往回拿。
導尿管、尿袋,帶。液體只帶四袋,太沉。止痛針、抗生素、止吐藥,帶。血壓計、血糖儀、手持都卜勒,帶。臍帶夾、無菌剪刀、兩套產包,帶。新生兒復甦球囊,配大小兩個面罩,吸痰管,帶。
「氧氣瓶呢?」張曉梅問。
林野看了一眼牆角那個一人高的鋼瓶。
「背不動。」他說,「衛生院有兩瓶,孫院長撤的時候搬去學校了。」
張曉梅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氧氣,兩瓶,現場。
裝到一半,林野拿著衛星電話走到庫房門口,撥了三道溝。
孫德全接得很快,聽說明天有人走進來,那頭半天沒出聲,後來清了兩下嗓子,才說話。
「羅長貴翻了五回身了,屁股底下墊著兩床棉絮,還沒紅。」他說,「尿一直有,顏色清。他今天上午吃了半碗稀飯,下午問我要煙抽,我沒給。」
「腿上呢?」
「還是那樣,肚臍底下一點沒感覺。屁股後頭那一點,還在。」
林野鬆了一口氣:「周桂芳呢?」
「她說孩子動得歡,一會兒這邊一腳,一會兒那邊一腳。」孫德全說,「就是教室里太擠了,她睡不好,老說腰酸。」
「讓她多側著躺,左邊。別讓她搬東西,別讓她蹲著上廁所。」
「曉得。」
掛電話之前,孫德全又說了一句:「林醫生,你們走那條老路,路上千萬小心。我在學校門口等你們。」
回到庫房,吳醫生正蹲在地上,幫張曉梅往包里塞紗布。
「急診那頭你別管了,我跟馬醫生兩班倒,郭主任盯著。」吳醫生說,「何春燕和她兒子,梁醫生和兒科守著。你那張單子上的人,我也看過了,一個一個都有人管。」
林野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捲繃帶遞給他。
縮宮素是梁淑敏親自送下來的,裝在一個小保溫盒裡,壓著兩塊冰袋。
她沒走,拉了一張凳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林野膝蓋上。紙上是她剛畫的,一個圓圓的肚子,裡面擠著兩個小人。
「周桂芳的事,我跟你說幾句。」她說,「上禮拜我給她做的B超,老大頭朝下,老二是橫的還是臀位,那時候說不準,老二還在轉。」
「嗯。」
「老大要是先生,那個你不用太管,它自己會出來,你護著會陰就行。」梁淑敏用筆尖點了點第二個小人,「要命的是老二。」
林野低頭看著那張紙。
「老大出來以後,先別急。摸肚子,看老二是怎麼躺的,用都卜勒聽心跳。心跳好,就等,它自己會往下走。」
「要是腳先下來呢?」
「腳先下來,你別拽。」梁淑敏說,「手別碰它,讓它自己往下滑,滑到肚臍那兒,你再幫。到時候我在電話里一步一步跟你說。」
她又說:「還有一樣,縮宮素,等老二出來了再打。千萬別在兩個中間打,你一打,子宮一縮,老二就卡在裡頭了。」
林野在紙上那兩個小人中間,寫了三個字:不能打。
梁淑敏看著他寫完,把那頁紅筆打過勾的本子撕下來,折了兩折,塞進他胸前的口袋裡。
「這上面是她的情況,還有她男人的電話。」她說,「我的手機,你記著。打不通就打衛星電話,我在產房,哪兒都不去。」
傍晚,郭樹森把林野趕到行軍床上,自己坐到門口那張桌子邊,把門帶上一半。
林野這一回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中間好像聽見走廊里有人跑,聽見郭樹森壓低聲音打電話,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醒過來的時候,屋裡只開著桌上一盞檯燈。窗外還是黑的,雨聲小了一點,沒停。
郭樹森坐在檯燈底下,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正低頭在一張紙上畫著什麼。
聽見林野起身,他把紙翻過來,推到桌子邊上。
是一張轉院單。就是抽屜里那沓空白的,背面朝上,用原子筆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上標著幾個字:埡口,老槐樹,石頭房子,岔口。
「我年輕的時候走了兩年。」郭樹森說,「這麼些年,不知道變沒變。」
他用筆尖點著那條線。
「過了埡口,第二個岔口往左。右邊那條近,以前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