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頭疼疼醒的。
太陽穴那裡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拿錘子在裡頭敲。嗓子發乾，胃裡往上翻，一股噁心頂到喉嚨口。
他躺著沒動，等那一陣過去。
走了一天山路，又是兩夜沒怎麼睡，人累到這個份上，頭疼也不稀奇。他這麼想著，撐著草墊坐起來，想去找口水喝。
剛一起身，眼前一黑，他扶住了牆。
視野邊緣，一行幽藍的數字跳了出來。
【00:41:27】
林野扶著牆，一動不動。
那行數字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他幾乎以為它不會再來了。
【00:41:19】
林野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數字還在。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把剛才那點念頭從頭想一遍。
頭疼，噁心，眼前發黑。
他轉頭看張曉梅。
張曉梅蜷在另一張草墊上，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林野叫了她一聲，她沒應。他走過去，拍她肩膀，叫了三聲，她才皺著眉頭哼了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
「頭疼……」聲音含含糊糊的，「林醫生，我頭疼得要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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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著坐起來，剛坐直，側過身就吐了。
兩個人，一間屋，一樣的頭疼，一樣的吐。
林野站在屋子中間，聽見了那個聲音。
突突突，突突突。
發電機的聲音。很近，比睡前近得多，就在門外。
他拉開門。
走廊里的燈亮著，很暗，一閃一閃的。那股味道一下子撲過來，說不上來是什麼味，有點像汽油，又不全是。
聲音從樓梯那邊來。
林野扶著牆走過去。樓梯底下那塊三角形的空地里，那台小發電機正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對著牆根，牆上被燻黑了一小塊。
機器邊上蹲著一個人，背靠著牆，腦袋垂在胸前。是老韓的兒子。
林野蹲下來晃他。
「韓哥！韓哥！」
老韓的兒子抬起頭，眼神是散的，好半天才看清他。
「林醫生……」他說，「外頭雨太大，機器淋濕了，熄了兩回火。我爸喘不上氣……我想著樓梯底下淋不著……」
【00:38:52】
林野伸手摸到發電機的開關，一把扳了下去。
突突聲停了。樓里的燈一下子全滅了，四下一片漆黑，只剩下外頭的雨聲。
「開窗！」林野扯著嗓子喊，「所有的門，所有的窗戶，全打開！都起來！」
他摸出手電，往一樓的教室里照。
樓梯口那間教室，門關著。他一腳踹開，手電光掃過去，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一個都沒動。
「起來！都起來！」
有人哼了一聲，有人翻了個身。有個女人坐起來，又一頭栽回去。
孫德全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手電光一晃一晃的，腳步發飄。
「林醫生，怎麼了？」
「發電機進樓了，樓里的氣有毒。」林野說，「孫院長，你喊人，能動的都往外走，去風雨操場。走不動的背出來。窗戶全打開。快！」
孫德全愣了一秒，轉身就喊，喊到第二聲，嗓子就劈了。
整棟樓像炸了鍋。
哭聲、喊聲、拍門聲，一層一層傳上去。走廊里人擠著人往外涌，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拖著老人，有人只穿著一隻鞋。
林野沒往外走。他自己的頭也在跳，腿發軟，腦子轉得比平時慢。每做一件事，他都先在心裡說一遍，再去做。
他逆著人流，一間一間教室地照。
一樓樓梯口那間教室的角落裡，一個女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孩子，一聲一聲地喊：「滿倉！滿倉！」
孩子七八歲，軟軟地掛在她胳膊上，眼睛閉著，臉紅撲撲的，像睡熟了。
林野蹲下來，手指按在他脖子上。有跳動，很快。胸口在起伏，喘氣是勻的，叫不醒。
他一把把孩子抱起來，扭頭往外跑。孩子的胳膊垂下來，一晃一晃。
風雨操場在教學樓對面，一個水泥地的大棚子，四面透風，頂上蓋著彩鋼瓦。雨砸在瓦上，轟隆隆地響。
人越聚越多。有人坐在地上吐，有人抱著頭哼，有人扶著柱子站不穩。冷風從四面灌進來，吹得人直打哆嗦。林野讓能走的人別扎堆，散開坐，坐到風口上去。
林野把滿倉平放在一張課桌上，讓他媽脫下外套給他蓋著。
【00:31:06】
「張曉梅！」他喊，「醫務室的兩瓶氧氣，推過來！還有急救箱，監護儀！」
張曉梅扶著一個老太太從樓里出來，臉色發白，聽見他喊，把老太太交給旁邊的人，轉身又往樓里跑。
孫德全拎著手電過來，照了一圈人，聲音發抖：「林醫生，樓上的人，差不多都下來了。」
「羅長貴呢？」
「他那間在走廊另一頭，離樓梯遠，窗戶一直開著條縫。他們五個都醒著，正抬著門板往外挪。」
「讓他們慢，門板平著。」
林野站起來，拿手電往人群里掃。
那個揉太陽穴的老太太被人攙著，嘴裡一直在念叨，問這是哪兒，她孫子在哪兒，同一句話問了三遍。
老韓被兒子背出來，放在一張椅子上，嘴唇發紫，張著嘴喘，制氧機早就停了。
最後，林野看見了周桂芳。
她被婆婆和兩個女人扶著，一手托著肚子，一手捂著嘴，走到棚子邊上就蹲下去吐了。
張曉梅推著氧氣瓶跑過來，後面有人抬著急救箱。
兩瓶氧氣。一瓶是滿的，另一瓶的壓力表，指針停在一半多一點的地方。
林野看了看課桌上叫不醒的滿倉，看了看椅子上喘不上氣的老韓，看了看蹲在地上吐的周桂芳。
【00:28: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