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芳在二樓最裡頭那間教室。
課桌拼成一張大床,上面鋪著三床被子。她側躺著,肚子大得幾乎占了半張床,一隻手墊在腰底下。旁邊坐著她婆婆,正拿一把蒲扇給她扇風,教室里悶得人透不過氣。
「林醫生。」周桂芳想坐起來,被張曉梅按住了。
「躺著說。」林野蹲在床邊,「發緊多久一回?」
「說不準。有時候十來分鐘一回,有時候大半個鐘頭才一回。」
「疼嗎?」
「不怎麼疼,就是肚子硬一下,過一會兒又軟了。」
「下面見紅沒有?有沒有水流出來?」
「沒有。」
張曉梅給她量了血壓,一百二十八、八十。頭不疼,眼睛不花。
林野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了一會兒,一陣發緊來了,肚皮硬得像一塊木板,十幾秒就軟了。又等了很久,下一陣還沒來。
張曉梅拿出手持都卜勒,在她肚子上塗了一點耦合劑,探頭慢慢地挪。咚咚咚的聲音一下子冒出來,又快又響。她看了一眼讀數,一百四十二。探頭往另一邊挪了一大截,又冒出一個,一百五十六。
「兩個。」張曉梅說,「都在。」
周桂芳的婆婆把蒲扇放下了,雙手合在一起,嘴裡念念有詞。周桂芳自己沒出聲,眼圈紅了。
林野用衛星電話撥了縣院產房。梁淑敏接得很快,像一直守在邊上。他把剛才的情況一樣一樣報過去。
「不規律,不疼,沒見紅,沒破水,兩個心音都好。」梁淑敏說,「是假宮縮。多喝水,左邊側著躺,讓她睡覺。」
「要不要查一下宮口?」
「你別查。」梁淑敏說,「沒破水,你一查,手伸進去,反倒容易出事。她要是發緊變規律了,一陣比一陣疼了,見紅了,或者下面流水了,馬上打給我。」
「好。」
「小林,」梁淑敏又說,「你到了,我這心放下一半。」
羅長貴在一樓的醫務室,躺在那扇門板上。
門板底下是四張課桌拼起來的台子,他身上蓋著一床花被子,兩邊各坐著兩個本家兄弟,頭頂上還坐著一個,五個人輪著打瞌睡。
「這就是縣裡來的林醫生。」孫德全說。
羅長貴五十來歲,臉黑,鬍子拉碴,看見林野就咧了一下嘴:「我那頭豬,真跑出來了?」
「跑出來了。」孫德全搶著說。
林野重新查了一遍。針尖從腳背往上走,還是走到肚臍底下一點,他才說疼。肛門邊上那一點感覺也還在。他讓羅長貴動腳趾頭,羅長貴咬著牙使勁,憋得臉都紅了,腳趾頭沒動。
「不急。」林野說。
他掀開被子,看了看屁股和腳後跟。尾骨那一塊有點發紅,手指按下去,白了,鬆開又紅回來。
「還沒破。」他對那五個人說,「再勤一點,一個半鐘頭翻一回。」
肚子是軟的,尿袋裡的尿是清的,羅長貴喘氣也勻。林野又給他加了一回止痛藥。
從醫務室出來,他跟著孫德全把整棟樓走了一遍。
一樓六間教室,二樓六間,三樓還有四間。兩百多號人,被褥、鍋碗、編織袋,把每間教室都塞滿了,走廊上也躺著人。孩子在跑,老人在咳嗽,空氣里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汗味。
一樓樓梯口,有個老太太靠牆坐著,揉著太陽穴。
「頭疼?」林野問。
「頭疼,昏沉沉的。」老太太說,「兩天沒睡好了,擠。」
林野給她量了血壓,一百六十,她說她平時就這麼高,降壓藥帶來了,今天吃過了。
走到走廊盡頭,林野停住了。
那台小發電機就在那兒,貼著牆放著,突突地響。一根排氣管伸出來,正對著走廊。走廊兩邊的窗戶都關著,玻璃上糊著一層水汽。
「孫院長,這台機器不能放在屋裡。」林野說,「燒油的東西,在屋裡會出人命。」
「雨太大了,放外面怕淋壞了。」孫德全說,「窗戶關著,是怕雨潲進來,娃娃們凍著。」
「挪到屋檐外頭去,搭塊雨布擋著。排氣管朝外,離窗戶遠一點。走廊兩頭的窗戶,各開一條縫。」
孫德全馬上叫了幾個人。
機器停了一下,樓里的燈全滅了,孩子們一片尖叫。幾個男人把它抬出去,放在樓側面的屋檐底下,用一塊藍色的雨布搭了個棚子。重新拉著以後,燈又亮了。
林野又回到一樓樓梯口,跟那個揉太陽穴的老太太說,今晚頭要是疼得更厲害了,或者吐了,讓家裡人去教師辦公室叫他。他讓孫德全在每層樓都這麼喊了一遍。
二樓一間教室里,有個老漢忽然大聲咳起來。
林野走過去。老漢坐在一張課桌上,鼻子裡插著一根氧氣管,管子連著一台家用制氧機,制氧機的插頭接在一個拖線板上。
「我爸慢阻肺,在家也是天天吸。」老漢的兒子說,「剛才一停電,機器一停,他就喘上了。」
林野看了看老漢的嘴唇,有點發紫。等燈亮了,制氧機嗡嗡地響起來,老漢喘了一陣,慢慢平下來。
「他姓韓,我們都叫他老韓。」孫德全說。
「這台機器得一直開著。」林野對老韓的兒子說,「夜裡你守著點,停了就來叫我,別自己瞎弄。」
「曉得。」
夜裡,雨又大了。
林野和張曉梅被安排在一樓的教師辦公室,地上鋪著兩張草墊。張曉梅去給小滿換完藥回來,把兩個人的濕襪子搭在椅背上,倒下就睡著了。
林野和衣躺下,聽見外頭的雨砸在雨布上,噼里啪啦的。那台發電機的聲音時高時低,響一陣,喘一下。
他想著再起來去看一眼那台機器。
眼睛已經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