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細雨絲落下來,打在臉上微微發麻。
林野踩著泥濘的泥水,快步走到操場最西頭的圍牆角落。
這裡離教學樓的門窗足足有二十來米遠。
一台小型柴油發電機立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機器外殼帶著熱氣,突突突地響個不停。
機身上方搭著一個用竹竿和厚油布撐起來的斜坡頂棚,雨水順著油布斜角滑落進水溝。
排氣口保持原位朝向開闊的荒坡下風口,一股股青灰色的柴油煙氣被山風迅速吹散。
杜隊長、孫德全還有老韓的大兒子韓守義都守在棚子旁邊。
韓守義手裡拿著一把老虎鉗,肩膀全被雨打濕了。
見林野走過來,韓守義趕緊低下頭。
「林醫生,昨晚真是我混帳,差點闖了大禍。」
「機器放這兒,風向是對的,」林野看了一眼排氣口,「但規矩必須立死。」
杜隊長拍了拍竹竿架子:「剛才已經交代清楚了,機器就死死釘在開闊地,誰也不准往走廊和樓里拽。」
「排氣口必須一直朝外對著荒坡,屋裡冷死也不准生炭火。」
孫德全指著旁邊一個穿雨衣的民兵:「小劉是村裡的電工,剛才查過了,電纜架高沒泡在泥里,接頭包得紮實。」
「後頭民兵排了班,兩人一組輪流盯著油料和電線,不准閒雜人靠近。」
韓守義連連點頭:「我守在邊上,哪兒也不去,誰動機器我跟誰拼命。」
林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行,只要排氣順,機器在外面跑著就安全。」
他轉身快步走迴風雨操場。
風雨操場靠里的避風角落裡,老韓半躺在一張竹靠椅上。
那台制氧機連著電線,嗡嗡地正常運轉著。
張曉梅已經把機組留下的一瓶十升便攜氧氣接好減壓閥和面罩,立在靠椅旁邊。
老韓臉上戴著儲氧面罩,吸著調好流量的氧氣,臉色比昨夜緩和了許多。
林野走上前,拿起聽診器貼在老韓的前胸和後背聽了聽。
兩肺能聽見散在的哮鳴音與濕囉音。
「老韓,現在覺得胸口還悶不悶?」林野俯身問。
老韓慢慢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
「頭沒那麼炸著疼了,喘氣比半夜輕省了。」
「老韓既有慢阻肺病史,昨夜又有一氧化碳暴露。」林野對張曉梅交代。
「不能因為慢阻肺就盲目壓低流量拖延氧療,先按現在的氧流量給著,隨時盯著呼吸深度和神志。」
「要是待會兒發現老人迷糊叫不醒,或者開始煩躁說胡話,馬上調整。」
守在邊上的家屬連忙點頭應下。
林野又順著操場走了一圈,巡視昨夜被煙燻過的十幾位村民和消防員。
幾名頭痛、噁心的年輕民兵坐在通風長廊下休息。
孫德全手裡拿著厚本子,正按各人的反應逐一複評,讓頭暈明顯的人輪流接上便攜氧氣吸上一陣。
林野在巡查底稿上一一記錄了他們的脈搏與面色,交代大家在通風處繼續休息,記錄下後續可能需要送檢的名單。
隔壁用帆布簾隔開的臨時產房裡,傳來了老大小貓一樣的輕微啼聲。
林野掀開帘子走進去。
周桂芳側躺在課桌拼成的床鋪上,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平靜了許多。
老大緊緊貼在母親敞開的胸口上,小腦袋被薄被護著,正努力吮吸著初乳。
張曉梅剛量完血壓,收起血壓計:「血壓一百一十、七十二,脈搏七十六,子宮收縮硬實,惡露量少且顏色暗紅。」
周桂芳看見林野,微微動了動身子。
「林醫生,老二和滿倉他們到市里了嗎?」
「直升機飛得快,二十分鐘出山,市一院停機坪有專科轉運車等著接老二進監護室。」林野寬慰她。
「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老大餵好,自己別著涼。」
張曉梅替周桂芳掖好被角:「在床上適度活動腿腳關節,要是覺得單側小腿肚子發脹發疼,隨時跟我說。」
周桂芳感激地點頭,兩隻手輕輕護著胸口的孩子。
從操場產房出來,林野整個人有些發晃。
昨天進山一路涉水攀爬,再到夜裡排查中毒、接生雙胎、緊急復甦搶救,體能已經消耗到了極限。
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眼眶酸脹乾澀,太陽穴突突跳著疼。
杜隊長快步從雨里走進來,解下腰間那部沉甸甸的黑色衛星電話,遞到林野手裡。
「林醫生,電話交給你收著,放你隨手能拿到的地方。」杜隊長抹了把臉。
「縣裡或者指揮部有緊急情況,隨時能打通。」
孫德全端著一個冒熱氣的搪瓷缸走過來:「小林,喝口熱水。」
「這邊有我和曉梅盯著,民兵和消防也全就位了。」
「後山滑坡那邊有杜隊長帶著人輪流放哨,傷員體徵全記在本子上。」
「你去教室課桌上躺會兒,別把自己耗幹了。」
張曉梅也走出來催他。
「林醫生,這兒交給我和老院長,真有突發情況第一時間過去叫你。」
林野接下搪瓷缸喝了幾大口溫水,喉嚨里的乾澀被壓下去不少。
「好。」他把搪瓷缸遞還給孫德全。
「老韓的呼吸、周桂芳的出血,勞煩老院長多轉兩圈。」
「放心,老頭子幹了一輩子鄉醫,這點底子還在。」孫德全點頭。
林野拿著衛星電話,走進一間空置的水泥教室。
教室里擺著兩排撤離時拼起來的舊課桌,上面鋪著一層乾燥的稻草墊和一條舊被單。
林野將衛星電話穩穩放在課桌靠里的桌角上,脫下沾滿泥漿的濕外套搭在椅背上,和衣躺下。
後背剛碰到硬邦邦的木板,一股巨大的沉重感便壓了下來。
他閉上眼,意識迅速陷入沉睡。
窗外的天色由灰白漸漸變暗,雨聲稀稀落落,不知不覺漫過了整個下午。
天色完全黑透,夜風卷著山裡的寒氣拍打著教室窗框。
不知過了幾個小時。
桌角上放著的那部黑色衛星電話,突然爆發出刺耳急促的蜂鳴聲。
紅色的來電指示燈在漆黑的教室里劇烈閃爍。
林野猛地睜開眼,翻身坐起,一把抓起聽筒按下接聽鍵。
「我是林野。」
聽筒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先傳來一陣雜亂刺耳的背景音。
那是急促的救護車警笛、鐵平車滾輪碾壓水磨石地面的撞擊聲,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喊與叫號聲。
緊接著,郭樹森嘶啞、急促且帶著粗重喘息的聲音從電波里猛砸過來:
「林野,是我,郭樹森!」
「縣城北關農貿市場的大鋼架雨棚積水壓塌了,二十多號人全砸在裡頭,現在全往縣院急診涌!」
林野握緊聽筒:「郭主任,傷員情況怎麼樣,人手夠不夠?」
「我戴著紅袖標在門診大廳,黃主任、趙豐、小吳還有馬醫生全到位了!」
「林野,你把山裡的安置點看好!」
「縣院這邊能弄,你別管!」
話音戛然而止,電話在急促的忙音中被對方一把掐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