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樹森一把掐斷給林野的衛星電話,將總值班紅袖標往胳膊肘上狠狠勒緊。
急診大廳的雙扇玻璃門被撞開,伴著刺鼻的冷雨與鐵鏽腥味。
一輛農用三輪車和縣急救站的救護車幾乎同時抵在台階前,車斗里躺著三個渾身泥水的傷員,後頭還跟著七八個互相攙扶的菜販。
門外暴雨瓢潑,北關農貿市場的警笛聲一聲疊著一聲撕裂夜空。
大號不鏽鋼保溫杯被郭樹森擱在分診台邊,杯蓋飄著濃濃的茉莉花茶沫。
黃主任、趙豐、吳醫生和縣馬醫生剛才接到電話,已經全員扎在大廳各區域。
「紅、黃、綠、黑四色卡全拿出來!」郭樹森對著護士站大喊。
護士長一把將成捆的彩色檢傷塑料卡拍在分診台上。
「縣馬醫生,你守綠區!」郭樹森指向三診室。
急診夜班當班的縣馬醫生抓起剪刀和紗布:「郭主任,能自己走動的輕擦傷全進三診室,我負責清創縫皮!」
「小吳,你管黃區!」郭樹森指向留觀室一排床位。
吳醫生快步推開輸液架:「骨折固定和需要吸氧留觀的往我這推,我負責二次複評體徵!」
「趙豐盯紅區內出血,老黃接管所有骨折牽引復位!」郭樹森嗓音嘶啞,語速極快。
平車一輛接一輛從雨幕里推進來。
第一輛平車上是個四十來歲的菜販,胸口被一根倒塌的角鐵重重砸中。
男人面色青紫,喉嚨里倒抽著涼氣,每次呼吸胸口都憋得發慌。
郭樹森快步上前撕開男人的濕爛襯衫。
左側胸壁明顯比右側飽滿隆起,皮下泛著大片淤青。
郭樹森伸手在傷員頸部摸了一把,氣管明顯被頂得向右側鎖骨窩偏歪。
他迅速戴上聽診器聽診,左肺呼吸音顯著減弱乃至消失,指尖叩擊左胸呈現明顯空洞的高調鼓音。
「極度發紺,氣管右偏,左側張力性氣胸!」
郭樹森直接抓起一張紅卡別在男人領口。
「一號搶救床,紅區,分診台護士繼續對後頭傷員發卡初篩!」
護士推著平車衝進搶救室,郭樹森緊跟在床側。
他戴上無菌手套,摸准傷員左側第二肋間鎖骨中線處,手指緊貼肋骨上緣卡定。
他從急救托盤裡抓起一支專用的長大口徑胸壁穿刺套管針,沒有絲毫猶豫,垂直刺了進去。
穿破胸膜的瞬間,手感猛地一空。
郭樹森迅速拔出針芯。
「哧——」
一股刺耳的高壓氣體急促衝出。
傷員青紫的臉色稍微一緩,喉嚨里長長吐出一口粗氣,氣管位置隨之微微回彈。
郭樹森沒有停手,立即在左側胸壁安全部位鋪巾消毒、局部浸潤麻醉,沿肋骨上緣切開皮膚,用彎止血鉗鈍性分離肌層進入胸膜腔。
他穩步將胸腔引流管置入,接通床旁水封瓶。
玻璃管內的水柱隨著呼吸開始平穩上下波動,呼吸困難明顯緩解。
郭樹森剛走出搶救室,二號處置室門口就傳來一聲悽厲的哭喊。
一名五十多歲的婦女倒在平車上,右大腿被折斷的彩鋼瓦鐵皮劃開一條深可見骨的撕裂傷。
暗紅與鮮紅的血液順著褲腿洶湧外涌,直接壓迫完全止不住,面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郭主任,大腿深部裂傷大出血,血壓掉到八十了!」接診護士急聲大喊。
「紅區,立即推搶救室二床,開雙靜脈通路加壓補液!」
郭樹森大步沖了過去。
他抓起一張紅卡拍在平車上,骨科黃主任也拎著無菌敷料跑了過來。
郭樹森在傷口近心端數指距離、避開膝關節的位置,套上一根足夠寬度的旋壓止血帶。
兩人合力快速旋轉絞棒加壓,直到深部傷口的噴涌血液徹底止住,遠端足背動脈搏動完全閉鎖。
郭樹森掏出黑色油性記號筆,在止血帶白色標籤上平穩寫下時間:「21:45 上」。
「記號筆時間寫好了,嚴密連續監測血壓、心率和末梢灌注,絕不准隨意定時松解!」郭樹森交代巡迴護士。
黃主任俯身查看創口深處:「有大血管損傷風險,必須馬上進手術室探查止血,我親自上台!」
此時,大廳三號床上,一名年輕菜販雙手死死捂著腹部,痛得全身蜷曲。
趙豐推著縣院便攜超聲儀小跑過來,手掌觸碰腹壁,呈現堅硬如木板的肌緊張與劇烈反跳痛。
超聲探頭迅速在腹部滑動,屏幕上清晰顯示脾周與肝腎隱窩有大量游離無回聲液體。
趙豐說:「外傷性腹膜刺激征,FAST超聲提示腹腔大量積液,考慮實質臟器破裂大出血!」
菜販的妻子渾身濕透趕到床旁,臉色煞白。
趙豐迅速向家屬說明病情危急程度,妻子顫抖著在急診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籤下名字。
「手術室備好台了,開綠色通道馬上推三樓!」趙豐按住平車。
郭樹森推了推老花鏡,目光穿透大廳。
綠區的輕傷員排著隊在縣馬醫生跟前清創包紮,黃區的骨折傷員全上了夾板並維持著輸液,紅區的危重傷員則全部在搶救室監護或推往手術間。
原本幾乎被衝垮的大廳,在清晰的紅黃綠分類中徹底穩住了陣腳。
時鐘指針悄然指向了夜間十點半。
後勤工人提著大鐵桶和拖把,將地上的泥水與血污徹底拖洗沖淨,地面重新露出水磨石的灰白反光。
郭樹森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分診台。
他拉開木頭靠背椅坐下,擰開大號保溫杯,低頭喝了一大口苦澀發涼的濃茶。
他翻開總值班登記本,握著原子筆,一筆一划逐一核對各科的急診收治床位。
分診台上的內線紅機驟然響了起來。
郭樹森一把抓起聽筒扣在耳朵上。
「郭主任,我是手術室巡迴護士!」聽筒里傳來三樓手術間的雜音與監護儀平穩的滴答聲。
「趙醫生已經在台上開腹探查了,腹腔積血吸出來不少,術前配血已經掛上,生命體徵穩住了。」
「趙醫生讓我轉告您,術後需要外科重症監護室床位。」
郭樹森握著聽筒,目光落在登記本上重症監護室已留空的床位欄上。
「告訴趙豐,讓他踏實開刀。」
「監護室三床我已經鎖下了,總值班組織人手帶好便攜監護走樓梯接應,固定好擔架和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