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窗外的暴雨已轉為稀落的毛毛細雨。
林野在課桌拼成的床鋪上坐起身。
昨夜郭樹森在電話里吼出的群傷通報仍在耳邊,他守著電話熬過半宿,後半夜才合眼睡了兩個小時。
他抹了把發澀的臉,套上外衣推門走出去。
走廊盡頭,一陣急促的啼哭與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張曉梅端著治療盤快步走來,神色緊繃。
「林醫生,東邊教室出事了,好幾個孩子和老人都在頻繁吐瀉!」
孫德全也快步從樓梯口趕上來:「清早連拉了好幾趟黃水,走路都發飄了!」
林野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一共幾個人,體溫怎麼樣?」
「五個,三個孩子兩個老人。」張曉梅語速極快。
「兩個孩子體溫三十七度八左右,沒有高熱,主要就是肚子疼和不停拉稀水。」
東側教室內瀰漫著酸餿與水樣便的氣味。
地上放著兩個搪瓷便盆,盛著淡黃色、幾無糞渣的稀水便。
一個六歲的小女孩正蜷縮在被褥里按著肚臍哭泣,旁邊一位七十歲的大爺靠著牆面容泛灰。
林野蹲在女孩身旁,將聽診器按在她的腹壁上。
聽筒里滿是活躍尖銳的咕嚕聲,腸鳴音每分鐘達九次。
林野輕柔按壓女孩腹部,全腹按著是軟的,以臍周有點壓痛為主,肚皮沒有發硬發緊。
「全腹是軟的,沒有板狀腹,暫時沒有急性穿孔的表現,但腹部情況還得隨時盯著。」林野交代。
他捏起女孩腹壁的皮膚再鬆開,皮褶回彈明顯慢了半拍。
女孩眼眶有些微發陷,哭鬧時眼角沒見幾滴眼淚,嘴唇起皮,指甲掐白了鬆手後回血也發慢。
「早起解過小便沒有?」林野轉頭問家屬。
母親帶著哭腔搖頭:「昨晚睡下到現在,一次尿都沒有拉過!」
林野快步走到旁邊老漢身前,摸了脈搏又測了血壓。
老漢脈搏九十二次,血壓一百零五、六十八,神志還清楚但精神發蔫,舌面起燥,自訴早上起來一直沒尿。
「老人家皮肉本身就鬆弛,不能光看皮褶回彈。」林野對張曉梅交代。
「脈搏發快、沒尿、口乾加上精神發蔫,脫水是跑不了的,隨時動態盯著體徵。」
張曉梅從急救箱裡取出一沓鋁箔裝的口服補液鹽散劑,仔細核對袋上的包裝規格與說明。
「三號口服補液鹽,包裝標註規格五點一二五克,要求每袋加入溫開水二百五十毫升溶解。」
張曉梅用帶刻度的清潔塑料杯精準量取溫開水,倒入藥粉攪拌至完全澄清。
林野拿過小瓷勺遞給女孩母親。
「用小勺每隔兩三分鐘餵一小勺,小量頻服,不要大口猛灌,防刺激胃黏膜引起嘔吐。」
家屬連連點頭,小心地一勺勺餵水。
張曉梅轉去指導老漢小口慢飲,同時給另一名嘔吐較頻繁的男童打好靜脈留置針備用。
林野洗淨雙手,向家屬詢問飲食情況。
「發病的這幾位鄉親,從昨晚到今早,飲食和飲水有什麼共同點,昨夜有沒有吃過變質生冷食物?」
幾位家屬相互對視,仔細回憶。
「昨晚安置點統一發的乾糧大家都在吃,沒見別的人拉。」老漢喘著氣說道。
「但我們幾家住得近,昨晚和今早煮稀飯、洗碗的水,全是從街對面衛生院後院那口深井挑來的。」
孫德全神色一動:「那口老甜水井?」
「對,平日裡那口井水清得很,我們都喝慣了。」
林野說:「病人這邊我守著密切觀察體徵,脫水糾正情況隨時複評。」
「孫院長、杜隊長,勞煩你們帶人去一趟衛生院,沿後院井口仔細排查水源。」
孫德全與杜隊長立刻應聲,帶著兩名消防隊員頂著細雨出了小學大門,快步趕往街對面的衛生院。
林野守在床旁,一邊觀察女孩服藥後的耐受情況,一邊監測老漢的脈搏與末梢循環。
過了二十來分鐘,腳步聲由遠及近,杜隊長和孫德全冒著雨快步折返回來。
杜隊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林醫生,後院那口井出大問題了!」
「後山滑坡的泥漿漫過排污溝灌進了後院,渾水正順著井蓋石板縫隙往下倒灌。」
孫德全說:「提上來半桶水,肉眼看全是混濁泛黃的泥沙和碎草,腥味重得很!」
林野說:「未經檢驗不能定論具體病原體,但這口井已被山洪泥漿直接倒灌,屬於高度疑似受污染水源。」
「現場處理了嗎?」
杜隊長說:「已經處理了,二班長帶人用厚木板蓋嚴紮緊了鐵絲,拉了警戒帶,貼了停用封條。」
孫德全擦著額頭的汗水:「小林,那安置點這兩百多號人吃水怎麼解決?」
林野問杜隊長:「小學後頭那座水泥儲水池情況查過了嗎?」
「查了,地勢比後院高,全封閉頂蓋,周圍排水渠暢通,外層沒有泥水浸入。」
「儲水池沒被淹不代表可以掉以輕心,必須核實儲存封閉狀態。」
「暫用確認清潔的儲水,但全員入口的水必須徹底燒開沸騰後才能飲用,絕對嚴禁喝生水。」
「如果遇到混濁水,嚴禁直接把消毒藥扔進水裡,泥沙和有機物會迅速消耗有效成分。」
「必須先靜置澄清、過濾泥沙,再選用合格的飲用水消毒產品按說明嚴格投放消殺。」
張曉梅在旁點頭:「病人的嘔吐物和水樣便,已經用含氯消毒液做好了規範覆蓋消毒。」
林野回到辦公室,拿起桌角的黑色衛星電話,撥通縣應急指揮部。
「我是市一院急診科林野,在三道溝小學安置點向指揮部做緊急公共衛生報告。」
「安置點出現聚集性水樣腹瀉五例,均有輕中度脫水錶現,已啟動口服補液並備好靜脈通路。」
「排查發現疑似受污染老井已物理封井,目前啟用密封儲水池並實行全員熟水防控。」
「請指揮部轉報縣疾控中心記錄留檔並給予專業指導,協調調撥口服補液鹽、清潔飲用水和合格飲用水消毒產品,明確重症轉運通道。」
指揮部值班員嚴肅應答:「情況已詳細錄入應急系統,立刻轉報疾控並統籌衛生物資調配!」
掛斷電話,林野回到教室,女孩喝下半杯補液鹽水後噁心有所緩解,蜷在被窩裡安靜睡去。
脈搏與末梢灌注趨向平穩,但林野知道,脫水糾偏與病情觀察仍需數小時動態評估。
這時,操場上空傳來一陣輕盈規律的六軸電機嗡鳴聲。
一架黃黑相間的大型農業重載無人機穿過薄霧,懸停在籃球場上空。
這是早晨前往對岸王家村運送應急物資的無人機,返航途中順路經停三道溝投送聯絡信件。
機腹下方的吊鉤一松,一個裹著防撞泡沫的塑料密封管落入操場泥地,無人機隨即調頭向縣城基地飛去。
杜隊長跑去拾起管子,擰開密封蓋,取出一卷保鮮膜緊裹的處方箋。
孫德全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下方的紅色印章和簽名:「是王家村衛生室田醫生的親筆信!」
林野展開微濕的紙條。
字跡潦草而急促:
「林醫生:
王老漢左腕骨折夾板固定穩固,手指末梢皮溫尚暖,活動與血運正常。
但對岸王家村安置的二十多名慢性病老人,降壓藥、硝酸甘油和心血管常規用藥已在今早徹底斷頓!」
字條在求援處戛然而止。
林野猛地收起紙條,轉身快步沖回辦公室,一把抓起桌角的黑色衛星電話。
他迅速按下應急指揮部的重撥鍵,將聽筒死死貼在耳邊。
「指揮部,三道溝剛收到對岸田醫生的緊急求援條!」
「對岸二十多名老人慢病藥全斷了,航運無人機還能不能緊急調配這批救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