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打給縣應急指揮部的追藥電話，值班員記錄了需求，答覆需進一步向對岸田醫生核實藥名單子，並測算無人機航線與運力，尚待回音。
整個上午，林野一直守在教室床旁。
他和張曉梅兩次複查了那五名吐瀉的傷病老幼，檢查脈搏灌注、聽診腸鳴音並評估尿量，口服補液後脫水徵象維持平穩。
孫德全巡查後院回來，順道帶回消息：倒灌泥水的老井封條完好，大夥全改用了儲水池燒開的熟水，沒再添新的吐瀉病人。
中午剛過，山裡的間歇細雨終於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林野剛洗淨雙手走出辦公室，安置點教室外突然傳來一陣紛亂急促的叫喊聲。
兩名身穿橙色反光背心的搶修隊員，抬著一副摺疊軟擔架，跌跌撞撞地衝進校門。
「醫生，快來看看，我們班長倒在泥水裡爬不起來了！」
林野和張曉梅聞聲迅速從走廊沖了出來。
擔架上的年輕隊員渾身裹滿了冰冷濕滑的黃泥漿，制服完全泡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往下淌水。
他雙眼閉著，臉色呈現出一層死灰般的青白色，嘴唇烏紫，整個人一動不動。
林野迎上去急聲發問。
「怎麼傷的，在水裡泡了多久？」
抬擔架的隊員喘著粗氣，聲音發顫：「從大清早五點多搶通後山便道，連軸轉淋著雨幹了六個多鐘頭，衣服早濕透了。」
「剛才在塌方底清涵洞排險，上頭滑下來一股泥石流把他衝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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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卡在涵洞石縫裡，冰泥水漫到胸口，我們在冰泥湯里拼命掏了十幾分鐘才硬拉上來！」
長時間冷濕環境重體力消耗，再疊加冰冷泥水長時間浸泡，林野心頭一緊。
他伸手托住擔架邊緣，沉著指揮：「動作放輕，水平慢抬，四個人一起發力，千萬別顛簸！」
幾人穩穩發力，將擔架水平移進一層空置教室，平平放在課桌拼成的木板床上。
抬人的隊員急得滿頭是汗：「醫生，要不要去後廚打兩盆滾燙的熱水，給他把手腳使勁搓揉搓熱？」
「千萬不能搓揉四肢，也絕不能用熱水燙手燙腳！」林野立刻制止。
「現在搬動要輕，先水平躺好，只暖胸背軀幹！」
林野迅速俯身清理傷員口鼻處可見的泥污，托起下頜，保持氣道順暢並持續觀察呼吸動度。
他湊近傷員耳邊呼喚，傷員眼皮艱難顫動，喉嚨里發出含糊微弱的嗚咽，無法清楚對答，神志淡漠嗜睡。
林野雙手快速進行體表輕柔排查，摸遍頭顱無凹陷血腫，雙側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靈敏。
輕柔觸診胸腹與四肢未見明顯畸形與反常活動，未翻動傷員以防加重潛在脊柱與骨盆損傷。
林野說：「體表暫時沒有摸到明顯的嚴重外傷，但內出血和脊髓損傷不能單靠查體排除，嚴禁隨意翻動顛簸。」
「曉梅，拿血糖儀測末梢血糖，拿血壓計和多參數監護儀接上，把航救留下的便攜氧氣瓶推過來！」
張曉梅手腳麻利地取來急救箱裡的便攜血糖儀，採血針在傷員指尖利落一紮。
「末梢血糖五點八，暫時不支持單純低血糖昏迷，但末梢循環冷，後續還得結合臨床複評。」
張曉梅隨即給傷員右臂纏上袖帶，接通多參數監護儀，將三導聯心電電極貼在胸前，血氧探頭夾在無名指上。
監護儀屏幕亮起，顯示心電波形為竇性心律，但搏動極其緩慢，心率只有四十八次每分，血壓九十二、五十八。
胸廓起伏很淺，呼吸每分鐘僅有十次，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一，監護儀上的脈搏容積波形振幅低平。
林野擰開航救隊留下的十升便攜氧氣瓶總閥，接通鼻導管插在傷員鼻孔。
「曉梅，盯緊呼吸幅度和氧合讀數，如果呼吸繼續變淺或者血氧不升，馬上準備球囊輔助通氣。」
給氧兩分鐘後，脈搏波形稍稍規律，血氧讀數緩慢回升至百分之九十四。
此時傷員全身觸手冰涼，但全身沒有任何自主戰慄與寒戰。
按壓指甲床，鬆開後過了四秒鐘血色才極度遲緩地泛紅，毛細血管充盈明顯延遲。
現場沒有專用的低讀數深部體溫計，普通水銀體溫計刻度底線只到三十五度，無法測出中重度低溫數值。
林野結合長時間冷濕暴露、浸泡史、意識障礙、淺慢呼吸及竇緩，高度疑診明顯低體溫伴意識障礙與心動過緩。
低溫狀態下心肌對機械刺激極度敏感，劇烈震盪極易誘發心室顫動。
「拿大剪刀來，把濕衣服剪開剝離，動作一定要平穩。」
張曉梅與林野順著衣縫與褲管迅速剪開濕透冰冷的制服，小心剔除泥漿外衣，完全避免了強行屈伸四肢。
孫德全抱來一大疊乾燥毛巾，迅速將傷員頭面部和胸背部的冰冷泥水擦乾。
張曉梅取來兩床乾燥厚棉被和軍大衣，從身體兩側嚴密包裹住傷員全身，阻斷對流散熱。
林野說：「孫院長，灌三個橡膠溫水袋，水溫控制在四十度出頭，千萬別用滾水。」
「灌好後外頭裹緊雙層干毛巾，拿過來。」
孫德全立刻依言備好三個外裹干毛巾的溫水袋送來。
林野小心地將溫水袋分別放置在傷員胸前部與雙側腋窩下方軀幹大血管附近，保持衣物隔熱，避開四肢。
「定時掀開被角查看皮膚，防局部燙傷。」
張曉梅在傷員前臂打好靜脈留置針並妥善封管備用，沒有盲目滴注冰冷的室溫液體。
林野說：「留置針先封上備用，要是血壓往下掉出現循環灌注不足，再按規範嚴格隔水加溫液體輔助補液。」
林野快步走到辦公室，拿起桌角的黑色衛星電話撥通縣應急指揮部。
「我是市一院林野，在三道溝小學安置點報告。」
「搶修現場送來一名疑明顯低體溫傷員，長時間濕衣與泥水浸泡，伴意識障礙、呼吸淺慢與心動過緩。」
「現場缺乏深部體溫監測與加溫設備，請指揮部立即聯動縣醫院急診和重症專家提供遠程支持，並緊急評估目前可行的各類轉運救援途徑，做好後續應急接應！」
指揮部值班員嚴肅回應：「記錄完畢，馬上連線縣院專家組！」
「指揮部正持續排查天氣與搶險通道，一旦具備安全轉運條件立即啟動協同救援！」
掛斷電話，林野回到床旁緊盯監護儀。
半小時過去，在持續乾燥包裹與軀幹溫水袋的溫暖下，監護儀屏幕上的數據緩慢變化。
心率從最初的四十八次逐漸回升到六十次，呼吸頻率增加至每分鐘十三次，節律平穩。
傷員睫毛顫動了幾下，慢慢睜開眼，眼神雖然疲憊，但意識比先前清醒了許多。
「班長，認得我不？」抬擔架的隊員湊上前。
傷員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低微：「小王……身上……沒那麼僵了……」
「神志和呼吸雖然有點起色，但現在測不出核心體溫，絕不能以為人醒了就算脫險。」林野按住傷員的肩膀。
「繼續蓋緊被子保暖，心電監護和氧氣一秒都不能撤。」
傷員微微點頭，順從地閉上眼靜臥。
此時，教室窗外的大山方向，傳來一陣陣沉悶有力的機械鑿擊聲。
重型挖掘機的柴油機排煙聲隨著谷風斷續傳進操場。
杜隊長帶著一身泥水從校門外大步走回教室。
林野迎上前：「杜隊長，路修到哪一步了？」
「兩頭都在搶攻！」杜隊長抹了一把額頭的雨水，指著山後隘口。
「咱們這側的大鏟斗正往外倒泥，指揮部調來的重型挖機也頂到了對過。」
「就剩中間埡口最後三十來米塌方堆積體和硬石頭，兩邊正連軸轉破石對挖，就差最後這一段了！」
挖掘機鏟斗破石的沉悶撞擊聲穿過山林，一聲緊接著一聲，在潮濕的山風中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