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一層那間空置教室里,林野正站在課桌拼成的木板床旁。
蓋在搶險班長身上的幾床干棉被裹得嚴實,胸口與雙側腋下的溫水袋依然維持著溫熱。
林野掀開被角,抽出水銀體溫計。
水銀柱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光,清晰停在三十五點六度。
班長臉上的死灰色退了下去,嘴唇透出一絲淡紅,呼吸從短淺變得沉穩深長。
「小王……」班長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低微。
「我是林醫生,小王在門外換濕衣服呢,」林野按了按棉被邊緣,「溫度正合適,接著捂著別掀開。」
林野俯身查體,伸手托住班長的足踝,指背輕觸冰涼褪去的小腿與腳背皮膚。
皮溫已經從冰硬變得微溫,觸覺刺激下腳趾有了輕微的屈曲迴避,神經反射對稱。
便攜監護儀上,心率平穩跳動在每分鐘六十四次。
橈動脈搏動整齊有力,甲床按壓後的毛細血管充盈時間縮短至兩秒以內。
孫德全提著一壺新燒的溫水快步走進來,林野便把監護儀交給他。
「孫院長,盯一下他的心律和溫水袋,我給縣裡去個電話。」
孫德全把水壺放下,在床旁坐穩:「放心,每隔半個鐘頭我就摸一把水袋,隔著毛巾不讓他燙著,他要是想解手我扶著。」
林野走到門邊桌前,拿起黑色衛星電話,撥向縣應急指揮部。
電話那頭轉接了縣醫院急診二線值班的座機。
林野簡明匯報了傷員復溫後腋溫三十五點六度、心率六十四次與末梢回暖的情況。
二線醫生交代:「體徵回升是好事,但核心復溫期要防著心律失常和血壓波動。」
「發現異位節律或末梢灌注變差,立即重新評估容量與循環,是否加溫補液按容量來定。」
「目前體徵平穩,繼續就地保溫監護,切忌隨意翻動。」
林野在就診記錄本上記下醫囑:「明白,維持平臥與保暖監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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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值班員的聲音隨即切了進來。
「直升機送走的那三個,市里有回音了嗎?」林野問。
值班員說:「市婦幼打來電話,雙胎老二在航運途中保暖與輔助通氣維持良好,送達後直接收治新生兒監護室。」
「專科醫生評估了早產兒胃腸耐受,產婦在山裡送不了母乳,院方選用早產兒配方奶,經胃管餵進去了極小量。」
「目前沒見腹脹嘔吐,腸道耐受平穩,留在暖箱裡密切觀察。」
聽到這個消息,林野一直緊繃著的肩頸微微放鬆下來。
「羅長貴呢?」
「市一院骨科中午做完了急診減壓手術,人轉到外科監護室,雙下肢感覺與反射正在持續複查,遠期神經功能還要繼續看。」
「滿倉那邊,高壓氧和兒科都看過了,目前神志清醒、反應靈敏,但剛過了一天多,仍需留在病房繼續觀察隨訪。」
林野接著問:「對岸田醫生申請的慢病急救藥,指揮部排上計劃了嗎?」
值班員回覆:「專班上午向田醫生核實了具體的降壓藥與心血管藥清單,物資調配打包好了。」
「已經編入下游防汛機動舟艇的運輸批次,只要下遊河道水勢平穩具備通航條件,馬上送過去。」
「收到,三道溝隨時待命接應。」
掛斷電話,林野收好記錄本,走出教室,穿過走廊來到風雨操場背風處的隔斷圍簾後。
周桂芳側臥在木板床上,身子裹在粗布棉被裡。
張曉梅剛撤下浸濕的墊子,替周桂芳換上乾淨的產褥墊,順手摸了摸被角旁老大的小肚皮。
「體溫三十六點七度,臍帶結紮線乾燥,沒有滲血。」張曉梅輕聲說。
「惡露量也正常,宮底在臍下兩指,收得很硬。」
周桂芳見林野進來,試著用手肘撐床想坐起來。
「覺得身上有勁兒就慢點起,別閃著腰。」林野拖過木椅坐下。
周桂芳半靠在床頭,粗糙的雙手抓著被角,眼睛緊緊盯著林野。
「市婦幼來消息了,老二在暖箱裡好好的。」
林野放緩語速:「你離得遠沒法餵奶,大醫院用了早產兒專用配方奶,插了極細的軟管餵進去了,沒吐也沒脹肚子。」
周桂芳愣了愣,眼淚突然涌了出來。
她拽起被角擦了擦眼角,哽咽著說:「吃上奶就好……我還一直擔心他太小,在市里挨餓受罪……」
「老二身上插著針沒?」周桂芳忍不住問。
「通報里說孩子已經通過胃管餵進去了少量奶、耐受尚可,心跳呼吸也穩。」林野放緩聲音。
「具體的針藥病房後面有進展會再報過來,監護室有專人管著暖箱,安心養著吧。」
被窩裡的老大醒了,哼唧著蹬了蹬小腿。
周桂芳吸了吸鼻子,解開棉衣紐扣,把老大抱出來貼在自己胸口,拉過被子掩住孩子的背。
「乖,不哭,娘在呢。」
周桂芳低著頭,手指輕輕撫摸著老大小腦袋上的軟毛。
老大聞到母親的氣味,鼻翼微微扇動,小嘴本能地在乳暈旁吮吸起來。
林野轉頭對張曉梅交代:「曉梅,桂芳這邊平穩了,你回前屋教室接替孫院長盯監護儀,換孫院長去後院看看腹瀉病人。」
張曉梅輕聲應下,整理好產褥包快步回了前屋。
片刻後,孫德全從後院巡視回來,在簾外低聲匯報。
「後院那五個,我剛才挨個問了。」
「兩個老人自己喝了熱米湯,一人分了半個發麵饅頭,精神頭比早晨足多了。」
「三個娃娃沒再吐,各自尿了一回,顏色都還清亮,兩歲那個也能自己抓勺喝水了。」
「補液鹽沒停,誰肚子咕嚕、口渴,就照著量繼續少少地餵。」
林野掀開帘子:「後院老井繼續封嚴,入口全用儲水池的開水,繼續盯緊。」
孫德全點頭:「井邊拉了警戒繩,二班長守著呢,大夥全喝儲水池燒開的水,我和曉梅會繼續盯著。」
天色不知不覺黯淡下來。
連綿的陰雨止住了,鉛灰色的濃雲依然厚重地壓在山脊上。
後山隘口方向,大型挖掘機的柴油機轟鳴在谷風中斷續迴蕩,鐵鏟撞擊硬岩的震顫隱隱透進操場地面。
傍晚六點,杜隊長推開圍簾走了進來。
他的膠鞋和雨褲上裹著厚泥,臉頰被冷風吹得泛紅,身上帶著一股剛從泥坑爬出來的土腥氣。
「後山便道怎麼樣了?」林野站起身。
杜隊長抹了把臉上的泥水:「三十來米的硬石頭,下午啃下來大半。」
「兩台挖機換了兩個合金炮頭,正連軸轉硬砸呢。」
他按下腰間的防汛對講機,喇叭里傳出下游水文哨所的通報。
「各點位注意,主河道山洪水位回落一米二,流速明顯趨緩,渡口暗礁已露出,具備實地複評條件……」
杜隊長關掉外音,看著林野:「只要今晚水勢不反彈,明早六點半,我帶兩個人先去河灘踩水路,想辦法給對岸打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