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點半,山谷間的濃霧漸漸散開,連綿數日的暴雨終於徹底停歇。
三道溝小學安置點裡,清晨的泥水散發著草木腐敗的腥氣。
出發去河灘前,林野先回了一趟一層教室。
搶險班長夜裡睡得踏實,晨起腋溫測得三十六度,呼吸每分鐘十五次,心率平穩在六十二次。
張曉梅守在床旁,正替班長換下一副溫水袋。
「曉梅,班長這邊的生命體徵你繼續盯緊。」林野交代。
「要是出現心律失常或血壓波動,立即叫孫院長,並通過電話聯絡縣二線和我。」
張曉梅點頭:「剛才我也去風雨操場看了桂芳母子,桂芳惡露量不多,老大體溫正常。」
「孫院長正給後院那幾個腹瀉的老人和孩子送熟稀飯呢。」
「有你們在後方,我放心。」林野背起急救箱,快步走出校門。
杜隊長帶著兩名隊員已經在校門口等候,幾人踩著沒腳踝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趕往村口渡口。
清晨的渡口泥灘上,河水雖然泛著黃泥,但水線比前兩天退下了一米多。
幾塊原本埋在激流底下的黑色大暗礁已經裸露在水面上,河水拍打在石塊上,發出低沉的嘩嘩聲。
岸邊停著一艘橙紅色的硬質平底機動衝鋒舟,兩名身穿救生衣的縣消防特勤隊員正拿著長竹篙探測水深。
這艘舟艇是縣應急指揮部協調調派的下游專業機動力量,拂曉前剛從下游開闊水域逆流探勘至此。
一名消防隊員收起竹篙,回頭對杜隊長打了個手勢:「水流緩下來了,河心漂浮的粗樹幹基本清空了,航道能走。」
兩名搜救隊員啟動衝鋒舟掛機,馬達發出低沉的突突聲,小艇破開渾濁的河水,穩穩駛向對岸泥灘。
杜隊長見水路走通,跟林野交代一句:「河灘這邊有搜救隊守著,我帶小劉先回後山隘口盯破石,有情況對講機呼我。」
林野應下,站在河灘邊目送杜隊長上山,目光隨即轉回對岸。
約莫二十分鐘後,衝鋒舟調頭返航,船頭上多了一道披著塑料雨衣的佝僂身影,還有一名用布帶吊著左臂的老漢。
舟艇在泥灘邊平穩靠岸,特勤隊員跳下水拉住纜繩,固定好跳板。
田醫生背著一個磨破邊緣的厚帆布藥箱,腳下打了個踉蹌,踩進齊膝深的泥水裡。
他五十來歲年紀,頭髮花白蓬亂,眼眶陷得極深,眼球里滿是通紅的血絲,顯然連日熬得心力交瘁。
「田醫生,慢點走。」林野迎上前,一把穩穩托住他的胳膊肘。
田醫生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是市一院的林醫生吧……總算見著真人了!」
「是我,王老漢也接到了,咱們先上干地。」
兩人合力把王老漢扶上岸邊一塊平整的大青石坐下。
王老漢臉色蠟黃,用右手托著被杉木夾板固定的左小臂,嘴唇輕微打顫。
田醫生在一旁解釋:「村里二十多號老人斷了藥,我不敢多耽擱。」
「特勤剛才把一部工作手持台留在村部,試通了救援中轉,村支書和計生員在村部守著、真有急情能經中繼轉報。」
「我取了藥得跟著這艘船趕緊回村。」
林野點頭:「明白,咱們抓緊時間看傷。」
他半蹲在王老漢跟前,伸手輕柔解開左腕夾板外層的棉布綁帶。
林野伸出手指,輕觸王老漢的左側指端:「老人家,摸這兒有感覺嗎?」
「麻酥酥的,」王老漢吸了口冷氣,「從剛才在船上就開始麻。」
「摔傷時就麻,還是坐船顛簸後新覺出來的?」林野立刻追問。
王老漢動了動嘴唇:「剛摔著那會兒只是疼,剛才下泥灘顛了一下,覺得布帶子勒得緊了點,才開始發麻。」
林野仔細檢查綁帶,發現外層棉布被泥水浸濕受潮後確實有些收緊。
他迅速鬆開外層綁帶,檢查內襯舊棉布墊層,重新撫平墊好,讓夾板均勻受力。
林野逐一測試老漢拇指背側、示指指腹和小指指腹的感覺,又查看甲床充盈,紅潤在兩秒內迅速回彈,皮溫尚溫和。
林野重新用乾燥布帶將夾板妥善包紮扎穩,鬆緊以能容納一指為度。
「現在手指還像剛才那麼麻嗎?」林野問。
王老漢試著屈伸了一下五指:「鬆快多了,沒剛才那麼木了。」
「綁帶受潮勒緊壓了神經,調整後麻木緩解了,遠端血運也還平穩。」
林野神情依然嚴謹:「但這只是臨時固定,沒有拍X光片,無法排除骨折端深層的隱匿移位。」
「回去後要是麻木又加重,或者手指發涼變紫,必須隨時呼叫醫護緊急處理,絕不能硬扛。」
「至於骨折端要不要手法復位,等後山路通了,送縣醫院骨科拍片後由專科醫生評估。」
這時,衝鋒舟隊員從艙底抱出一個纏滿透明膠帶的防水塑料箱,搬到大青石旁。
這是指揮部依田醫生核實清單調配的心血管急需藥品。
田醫生蹲下身撕開膠帶,掏出名單,林野幫他打著手電,兩人逐一清點。
硝苯地平控釋片、卡托普利、複方丹參滴丸與速效救心丸,通用名、規格和數量全部核對一致。
只有兩名老人常用的特需利尿劑因縣庫短缺未列入,田醫生在便簽上鄭重做了標記。
核對完畢,田醫生在指揮部的物資簽收單上工整簽下名字,按了紅泥印。
他把藥劑分裝進帆布藥箱的分隔層里,將藥箱拉鏈死死拉嚴實。
「對岸村口安排了機動三輪車接應。」田醫生背好藥箱。
「我回村後按每個人原本的醫囑,挨家核對當天的服藥時點和劑量。」
「交代清楚不能盲目加倍補服,缺的特需藥我記在本上接著報指揮部。」
特勤隊員拿過一件橘紅色救生衣給田醫生穿上,仔細扣緊了胸前的安全卡扣。
「辛苦田醫生了,涉水路滑,務必當心腳下。」林野叮囑。
田醫生點點頭:「回村送完藥,我第一時間用對講機給你們報平安。」
搜救隊員協助田醫生登艇坐穩,操舟調頭,平穩駛向對岸。
林野陪著王老漢在渡口暫歇,安排趕來的應急民兵用擔架平穩將老漢抬回小學妥善安置。
上午十點,後山隘口方向突然傳來長鳴的挖掘機鳴笛聲,隨即山坡上隱隱傳來呼喊。
杜隊長快步從山坡上跑下來,滿身泥漿:「林醫生,兩邊的挖機鏟斗終於對上了,泥石堆被硬推平了!」
林野心頭一跳:「醫療救護車能進了嗎?」
「進不來。」杜隊長的聲音隨即沉了下去。
「路政和交警實地查勘了,扒開的全是稀軟泥漿和尖石頭,輪式救護車底盤低,根本不具備安全通行條件。」
「指揮部下達了死命令,工程隊今天連夜用碎石和鋼板墊層硬化路面,明天早晨由路政做二次安全核驗。」
杜隊長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今晚無論如何不能冒進轉運,一切等明早核驗結果說話。」
林野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向山頂那條剛剛撕開裂縫的泥濘隘口。
「明白,今天撤離絕不能搶跑,我先回安置點把明天的分批轉運名單徹底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