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那張寫滿名字的A4紙還給疾控流調員,約好下午在門診樓前碰頭。
秦海正好從ICU緩衝間走出來,白大褂袖口挽在小臂上,一眼看見林野發青的下眼眶。
「去值班室。」秦海聲音發啞,抬手往走廊盡頭一指,「睡夠了再來,別跟我講條件。」
林野沒推辭。
他走到急診值班室,連外衣都沒脫,倒在木板床上,頭一沾枕頭就沉了過去。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
林野坐起身抹了一把臉,第一件事是抓起牆上的內線電話撥進ICU。
接電話的是白班ICU值班醫生。
「盧建軍情況穩住了,呼氣末壓力往下調了一檔,沒再往上涌大血塊,管子還插著。」
林野說了聲謝謝,掛掉電話,拉開門走出去。
去河灘工棚篩查的車已經停在急診門前。
秦海讓方銳跟著林野一塊去,包里裝著體溫槍、聽診器、採血針和幾卷止血帶。
縣疾控的皮卡開得挺沖,一路上儘是沒幹透的泥坑。
車后座上,三十來歲的女流調員指了指腳邊幾個大紙箱。
「指揮部批了多西環素,只要是泡過水的暴露人員,一人發一板預防吃。」
她頓了頓:「發燒、腿疼的,一個不留,全部勸回縣院做排查。」
林野轉頭問她:「工棚那邊誰在管生活?喝水怎麼解決的?進水的膠靴有沒有人管烘乾?」
「臨時拉起來的清淤隊,哪有人管這個。」
女流調員搖了搖頭:「靴子灌了泥湯子,倒出來控控水接著套腳上幹活。」
車子順著毛路顛簸了小半個鐘頭,停在下遊河灘的開闊地上。
兩排墨綠色的帆布大棚搭在爛泥地里,門帘掀著,裡面光線發暗。
地上一水兒鋪著潮得發黑的草墊子。門口牆根下,幾十雙糊滿黃泥的高筒膠靴歪七扭八堆成一堆。
班組長老蔣五十歲上下,生得黑瘦黑瘦,正扯著破鑼嗓子在空地上拍巴掌。
「都從鋪上爬起來!縣裡疾控和醫院的醫生來了,挨個過,別裝死!」
三十幾個工人陸陸續續從工棚里鑽出來,身上全是一股子濃重的汗臭和泥腥味。
林野和方銳分頭過人。
問有沒有發冷頭痛,看眼白紅不紅,蹲下身捏一捏兩邊小腿肚,摸一摸大腿根的腹股溝。
疾控的流調員在摺疊桌上攤開名單,叫一個名字發一板藥。
跟車的指揮部幹部站在大喇叭前面喊話。
「破了皮的這兩天千萬別下泥水!」
幹部聲音極響:「膠靴進水了回工棚換乾的,收工吃飯前拿肥皂把手腳死命搓!」
篩了十來個人,後排幾個漢子突然縮回了工棚門帘後頭,拖著步子不肯往前走。
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蹲在門檻上,低著頭嘟囔:「發個低燒算個啥,灌兩碗熱薑湯發發汗就好了。查啥查?」
旁邊一個瘦子也跟著接腔:「真查出毛病拉去醫院關幾天,工錢找誰要去?」
瘦子啐了一口:「日結的活兒,幾天不來,位置讓人頂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啊?」
後排幾個年輕的聽了,也跟著往後退。
老蔣一巴掌拍在門框上:「反了你們了!盧建軍昨晚差點沒命,你們不知道?」
林野把聽診器放進白大褂兜里,抬頭看著蹲在門檻上的漢子。
「工錢的事我說了不算。」林野說,「指揮部的幹部就在後頭,你們問他。」
指揮部幹部一把抓過大喇叭,大步跨上前。
「都聽好了!這回查出來發燒送醫院的,按規定有誤工補助,按天記!名冊上登了就算數!」
他放下喇叭,沖門檻上那個漢子說:「你那個位置,指揮部給你留著,沒人頂。」
人群一陣騷動,幾個漢子互相對視了幾眼,這才慢吞吞挪回桌子前。
排到楊滿囤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到了山脊後頭。
楊滿囤四十出頭,駝著背,頭髮亂得像團枯草,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方銳抬起耳溫槍在他耳道里打了一下。
「三十七度二。」
楊滿囤鬆了口氣,搓著滿是泥繭的大手:「醫生,你看我好好的,一點熱氣都沒有。我工棚里還有兩塊板沒釘呢,先回去了啊。」
楊滿囤轉身想走,方銳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
方銳盯著楊滿囤的臉:「你抬頭看我。」
楊滿囤愣了一下,費力地把頭抬起來。
方銳就著天光看過去,楊滿囤兩隻眼睛全是血絲,眼眶泛著暗紅。
方銳並起三根手指,搭在楊滿囤的右腕橈動脈上。
脈搏跳得又快又急。方銳盯著表數了十五秒,二十六下。
一百出頭。
「把褲腿拉上去。」方銳說。
楊滿囤眼神有點慌:「醫生,我真沒病,我腿好好的。」
「拉上去。」方銳的聲音很堅持。
楊滿囤慢吞吞把沾滿泥巴的褲管卷到膝蓋上方。
方銳蹲下身,兩隻手卡在楊滿囤的小腿肚上,拇指用力往裡一按。
楊滿囤牙關一咬,沒出聲,右腿卻猛地往回縮了一下。
方銳直起身,目光緊緊盯著他:「體溫三十七度二,心跳一百多,小腿壓痛這麼重。你今天吃什麼藥了?」
楊滿囤嘴唇哆嗦著,兩隻手在褲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半板壓得發扁的膠囊。
鋁箔板上空了兩個洞。
「早上起來兩腿沉得邁不動,身上一陣陣發冷。」楊滿囤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垂著頭:「我怕出不了工,翻出家裡帶的布洛芬,吃了兩片頂著……」
方銳轉過頭看林野:「林老師,退燒藥壓著呢。眼紅,脈一百出頭,小腿肚子一按就縮。」
林野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楊滿囤的後頸。皮溫發燙,後頸的衣領全被虛汗打濕了。
林野對楊滿囤點點頭:「回醫院,上車。」
楊滿囤哭喪著臉:「林醫生,我真能幹活。」
「你現在能走,是因為藥勁還沒過。」林野看著他,「等藥勁退了,你連站都站不住。」
林野把那半板布洛芬遞給疾控流調員,把楊滿囤的名字寫在疑似轉運單上。
臨上車前,林野把老蔣拉到車門邊。
「老蔣,班組裡誰再發冷、腿疼、眼睛紅,別讓他自己吃退燒藥硬扛。」
「直接打縣院急診,別等。」
「哎,明白,林醫生,我今晚挨個鋪頭查一遍!」老蔣大聲應著。
回程的皮卡后座上,楊滿囤縮在角落,兩手按著膝蓋。
方銳從兜里掏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幹部剛才說了有誤工補貼,別總琢磨錢的事。到醫院好好做檢查。」
楊滿囤接過水瓶,兩手捏在懷裡沒捨得擰開。
車子一路顛進縣城,天色已經擦黑,街邊的路燈亮了幾盞。
皮卡在縣醫院急診大樓前的坡道上緩緩剎停。
林野推開車門,剛邁下一條腿,就聽見台階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嬰兒啼哭聲。
急診正門的水泥台階上,坐著一個穿藍碎花土布罩衫的老婦人。
老婦人懷裡用薄被緊緊裹著縣縣,小嬰兒哭得小臉通紅,老婦人自己也滿臉是淚,髮髻散亂。
一抬頭看見林野從車上跳下來,老婦人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撲到水泥護欄邊上。
「林醫生!梁醫生在裡頭沒?」
老婦人一把抓住林野的衣袖,嗓子都哭啞了:「我家媳婦……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