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車推進ICU,輪子在水磨石地上滑出一串急響。
林野和護工扣住床單兩角,把盧建軍平挪到一床上。
監護導線一接上,屏幕上的血氧跳了兩下,從九十掉到八十五,又閃成了八十三。
麻醉科老劉已經站在床頭了。五十多歲的縣院老麻醉,喉鏡、氣管導管、管芯、吸引器,在無菌巾上擺成一排。
「老劉,先鎮靜。」秦海站在床尾,「手要快,他撐不了多久。」
「知道。」老劉頭也沒抬,「吸引給我備著。」
「在這兒。」林野已經把硬質吸引管捏在手裡了。
鎮靜藥推下去,盧建軍亂抓的兩隻手軟了下來。
老劉左手握住喉鏡,從右側嘴角滑進去,手腕往上一挑。
會厭挑起來的那一下,氣道深處咕嘟冒上來一股暗紅的血水,視野糊了大半。
「吸。」
林野把吸引管探進去,負壓一開,湧上來的血沫抽了個乾淨。
聲門露出來的一瞬,老劉右手的導管順勢送了進去,一次到位。
他拔出管芯,拿注射器往氣囊里推了氣:「進去了。」
螺紋管接上呼吸機,透明的導管內壁馬上噴滿了細密的血珠,一團暗紅的血沫順著管壁往上涌。
ICU值班醫生是個三十出頭的女醫生,站在呼吸機前,手已經搭在旋鈕上。
「PEEP往上走。」她一邊擰一邊說,像在跟機器說話,「上去,再上去一點。頂住它。」
她回頭看林野:「吸痰換密閉的,接三通上。」
林野伸手去拿。
「按需吸,別一會兒一吸。」她又補了一句,「也別斷開。斷一回,前面全白干。」
林野把密閉式吸痰管接上,按住閥門,把軟管推進導管深處。
抽出來一管鮮紅的血性分泌物。
他在床頭的記錄單上寫下顏色和大概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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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科主任也跟進來了,站在床邊補醫囑。
「氫化可的松接著滴。青黴素按鐘點給,一頓別落。」
她指了指輸液架:「晶體還是卡著。肺里已經在滲了,別再往裡灌。」
ICU醫生看了一眼剛回的血常規:「血紅蛋白掉了,輸一袋。」
沒過多久,馬昊拎著紅色的冷藏箱小跑進來。
「血來了。」他把箱子放下,喘了口氣,「市裡帶來那箱剛入庫,血庫的人說頭一袋就給咱這兒了。」
ICU護士和另一個護士核對輸血單和血袋條碼,雙人查對完,掛上專用輸血器,慢慢滴。
秦海看了一眼監護儀上晃來晃去的心率,轉身出了監護室。
他通過院裡總值班,打到了市一院重症醫學科,把床旁胸片和剛上的呼吸機參數報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秦海推門回來。
「市里也說別動。」
他走到床邊,看著那根還在往上返血的導管。
「三個鐘頭山路。管子裡還在冒血,車上要是堵一回,沒有纖支鏡,誰也救不回來。」
「就在這兒。」
後半夜,窗外只剩山風颳過外牆的聲音。
監護室里很靜,呼吸機隔幾秒一次沉悶地送氣,監護儀一下一下地響。
血氧在八十八到九十二之間來回晃,怎麼也拉不上去。
林野和ICU醫生輪著守。一個盯呼吸機上的壓力和波形,一個手不離吸痰管。
熬到後半夜最沉的時候,導管里忽然咕嚕一聲。
一截暗紅的血塊混著鮮血猛地湧上來,堵在接頭那兒。
血氧掉到八十四,氣道高壓報警響了。
守在床尾的方銳臉色變了:「要不要斷開吸?」
「不斷。」林野說。
他俯下身,先看導管在門齒處的刻度:二十二公分,沒滑,沒移位。
又捏了捏枕邊的氣囊指示球,鼓的,沒漏氣。
「管子在位。」他說。
「那就是血。」ICU醫生把呼氣末正壓又往上提了一小格,「壓它。」
壓力上去,往上頂的血慢慢被壓住了。
林野按下吸痰閥,把堵在裡頭的血塊一點一點吸了出來。
報警停了。
血氧慢吞吞爬回九十,又跳到九十一。
方銳靠在床尾的鐵欄杆上,握了半天的拳頭這才鬆開,手心裡全是汗。
天快亮的時候,窗外泛出一層青灰色。
林野又按了一次吸痰閥。
抽出來的東西變了。先是淡粉,再往後,只剩幾縷帶血絲的稀黏液。
血氧跳到九十四,停住了。
ICU醫生俯身看了看面板,把氧濃度往下調了一點:「行,這一關先過了一半。」
秦海一直站在床旁沒走。
看見血氧穩在九十四,他才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上白瓷磚牆,用指節按了按眉心。
門口有輕輕的腳步聲,馬昊端著兩個搪瓷缸進來,熱氣往上冒。
「秦主任,林野,喝口熱的。」他把缸子塞過來,「你倆這臉色,比床上那位還白。」
「放那兒。」秦海沒睜眼。
馬昊把缸子擱在窗台上,沖林野擠了下眼,輕手輕腳出去了。
緩衝門外有人在輕輕拍門。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門外的玻璃後頭,不敢往裡邁。
她頭髮被晨風吹亂了,懷裡抱著一個舊花布單裹的包袱。
昨晚指揮部按林野留的話打了電話,派車去村里把她接了來。
林野脫下被汗泡濕的外層手套,穿過緩衝間走出去。
「是盧建軍家裡的吧?」
女人眼圈紅著,嘴唇直哆嗦:「醫生……他走的時候說,幹完這一批就回來收苞谷……」
「命先保住了。」林野說。
「嘴裡插著管子,連著機器幫他喘氣。打了鎮靜藥,現在叫不醒,也說不了話。」
「肺里出了血。這幾天還難,得一天一天熬。」
女人眼淚掉下來,咬著嘴唇:「我……能進去看一眼不?」
林野點點頭。
他找出一套乾淨的隔離衣、帽子和鞋套,幫她穿好,帶她進去,在床尾一米多外站住。
女人看著床上渾身是管子、胸口跟著機器一起一伏的男人,兩隻手按著那個布包,眼淚一串串掉在隔離衣前襟上,一聲都沒哭出來。
站了一會兒,林野扶著她的肩膀,把她送到門外。
他摘下口罩剛走到走廊,長椅邊站起來兩個穿疾控工作服的人。
領頭的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A4紙,上面密密麻麻排著幾十個手寫的名字。
「林醫生,我們是縣疾控流調的。」
她把名單遞過來。
「清淤那個班組四十三個人,昨天收工後已經走了一批。」
「還有幾個發燒的,在工棚里不肯來,說來了醫院就得停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