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一步跨到床頭,右手托起盧建軍的下巴。
他先看嘴唇和嘴角,不紫,也沒有腫。
又用拇指挑開盧建軍的上眼皮,結膜還是紅的,眼瞼底下沒有水腫鼓起來。
「嗓子緊不緊?憋不憋?」林野貼在他耳邊問。
盧建軍牙關磕得停不下來,喉嚨里擠出兩個字:「不……緊。」
林野揭開兩層棉被,扯開病號服前襟。
前胸、兩肋、肚皮,全是一層燒出來的細汗,皮膚發紅,沒有一片蕁麻疹,連指甲蓋大的風團都沒有。
他把聽診器按在喉結兩側,再挪到前胸,只有粗重的氣流聲,沒有哮鳴。
皮試是陰性的。
林野退後半步,看向床尾的秦海:「沒有過敏的樣子。」
門帘嘩啦一響,感染科主任回來了,手裡捏著兩支剛調來的安瓿。
她往監護儀上掃了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抖成一團的人。
「來了。」她說,「赫氏反應,就是剛才說的那個。」
她把安瓿遞給小陳:「氫化可的松,加進去,滴上。」
小陳已經在撕注射器包裝了。
「冰袋。」秦海說。
小陳另一隻手去夠冰袋。
「腋下、大腿根,都塞上。」秦海又說,「異丙嗪一支,肌注。」
「水呢?」小陳問。
「慢慢給,跟著血壓走。」秦海看了感染科主任一眼。
「別灌。」感染科主任說,「一灌,肺先受不住。」
小陳抽藥、排氣,藥液順著滴管走進去。她又拿干毛巾裹了兩隻冰袋,一邊一個塞進盧建軍的腋窩。
方銳站在床欄邊,兩隻手扶著鐵架,臉色發白。
趁著護士換藥,他湊到林野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林老師,是不是剛才那針青黴素……用錯了?」
林野看了一眼輸液架上平穩下滴的藥:「藥沒錯。是她剛才讓你盯的那個。」
方銳咽了口唾沫,沒再出聲,眼睛釘在了監護儀上。
過了好一陣,牙關磕碰的咯咯聲慢慢低下去了。
盧建軍弓著的後背一點點松下來,四肢抖的幅度越來越小,床不晃了。
方銳拿耳溫槍又測了一回:「三十八度八!」
監護儀上,收縮壓晃晃悠悠爬上九十二,舒張壓回到五十八。
方銳長出一口氣,拿袖口抹了把額頭。
馬昊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穩了?」
「穩了。」方銳說。
「那我去跟老焦說一聲。」馬昊咧了下嘴,「他在外頭扒著門縫看半天了,問我他是不是也得這麼抖一回。」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先把針扎了再說。」馬昊縮回腦袋走了。
走廊外頭傳來郭樹森安排病房的大嗓門,吳醫生在處置台叫號。
林野沒鬆勁。
「方銳,呼吸多少?」
方銳一愣,低頭看手裡的紙:「剛才光顧著看體溫了。」
林野沒說什麼,把右手掌心平貼在盧建軍的胸骨下方。
數到十幾秒,他的手頓了一下。
不對。
起伏又短又急,兩肋之間往裡凹,十幾秒鐘就起伏了七八次。
一分鐘三十二次往上。
比剛進急診那會兒還快,還淺。
林野抬頭看監護儀。
心率還頂在一百二十八,沒跟著體溫往下走。血氧不知什麼時候從九十六滑到了九十三。
盧建軍的眼睛猛地睜開,兩眼發直,人煩躁起來,兩隻手在半空里亂抓,一把扯向鼻子裡的吸氧管。
林野按住他的手腕,順手摘下脖子上的聽診器。
膜片壓在右側肺底。
聽筒里不再只是粗重的喘氣聲,多了一陣很細的響動,像幹頭發在指頭間捻,中間夾著幾聲水泡破開的輕響。
細濕囉音。
他換到左側肺底,也有。
剛進急診那會兒,他親耳聽過,兩邊肺底都是乾淨的。
林野收起聽診器,兩步走到秦海身邊。
「秦主任,燒下來了,呼吸心率沒跟著下來。」
秦海看著他。
「呼吸三十二往上,血氧九十三,人開始煩躁。」林野說,「兩邊肺底有細濕囉音。剛來的時候是清的,我聽過兩回。」
秦海沒說話,抓過聽診器就到了床邊。
他把聽頭壓在前胸,再壓到兩肺底,聽了不到五秒,腮幫子上的肉就繃緊了。
感染科主任也湊上去聽了兩處,直起身,眉頭擰著。
「怕是要往肺出血走。」秦海把聽診器往脖子上一掛,「抗菌藥照用,人馬上轉ICU。」
他轉頭:「方銳,叫麻醉老劉,帶插管箱。ICU那邊騰一張有呼吸機的床。」
方銳聽見「插管」兩個字,臉上一緊,拔腿就往分診台跑。
「小陳,水收住。快滴全停,留一路維持。」
感染科主任看了林野一眼:「他剛來時那組呼吸數,你記了沒有?」
「記了。二十四,兩肺底清。」
「寫進病程。」她說,「到了上面,要對著看的。」
方銳從分診台跑回來,喘著氣:「老劉在樓上值班室,說馬上下來。ICU那邊騰床了。」
林野拉開床頭櫃抽屜,扯出一個帶儲氧袋的面罩,換掉被盧建軍扯歪的鼻導管。
氧氣管接到牆上,浮標一下子頂到頭,儲氧袋鼓了起來。
他把床頭搖高,托著盧建軍的後頸扶他半坐起來。
面罩扣上口鼻,帶子繞過腦後拉緊。
他把兩邊護欄拉起來鎖上,理順輸液管,免得推車時掛住。
「別抓,面罩吸著。」林野按住他亂動的肩膀,「馬上換個地方,給你上更好的氧。」
盧建軍胸口一起一伏,面罩里起了一層水霧,喉嚨里呼哧呼哧的。
他看著林野,嘴唇顫著,話斷成好幾截:「林醫生……我是不是……不行了。」
「你說話還連著句,就還早。」
「我媳婦還不知道……」
「我讓人給她打。」林野扣緊面罩邊緣,「你喘你的氣。」
盧建軍胸口猛地往上一挺,短促地咳了一聲。
緊接著又是一聲,整個人往前弓起來。
林野抽了張紙巾,揭開面罩下沿,接在他嘴邊。
紙巾上多了一口粉紅色、帶著細泡沫的痰,中間浸著一點扎眼的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