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X38年,四月末,蘇北皖北交界的淮河前線,連日的炮火將大地炸得滿目瘡痍。
第六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站在徐州司令部的作戰地圖前,眉頭緊鎖,手中死死攥著前線送來的戰報。窗外的炮聲從清晨響到黃昏,從未停歇,每一聲轟鳴,都像是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按照戰區劃分,蘇北與皖北劃為第六戰區。自二月伊始,這支拼湊起來的各路雜牌軍,便在淮河沿線死死阻擊華中方面軍北上的日軍,整整鏖戰兩個多月。
日軍此番來勢洶洶,抽調華中方面軍第三、第九、第十三、104四個精銳師團,總計十萬兵力,一路沿淮河北上,攻勢迅猛。起初,第六戰區將士依託淮河防線,節節阻擊,雖傷亡慘重,卻始終將日軍擋在淮河北岸以南,可進入四月,戰局徹底急轉直下。
久戰之下,前線各部早已疲憊不堪,兵員、彈藥補給遲遲跟不上,防線處處告急。
最慘烈的莫過於駐守徐州正面的龐炳勛第三軍團。
這支西北軍部隊本就兵力單薄,在軍中戲稱三代單傳,一個第三軍團只下轄一個40軍,一個40軍只下轄一個39師,全軍團滿編不過一萬兩千餘人,在日軍持續多日的猛攻之下,將士們拼死血戰,傷亡殆盡,戰至五月初,整個軍團僅剩三四千人,殘兵們蜷縮在殘破的工事裡,連基本的防守陣型都難以維持,再無半點戰力,隨時都有可能全線崩潰。
龐炳勛接連發來急電,字字泣血,請求後撤休整,可徐州正面一旦後撤,整個防線便會出現致命缺口,日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撲徐州,39師師長馬法五是保定八期的畢業生,劉珍年的同窗好友,此刻馬法五也是在前線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連他這樣一個鐵打的漢子,也是在哭著勸龐炳勛「給40軍留下一些種子吧,再這樣下去,再有幾天,40軍的番號就要撤銷了。」
無獨有偶,川軍鄧錫侯第22軍團的處境同樣岌岌可危。川軍將士裝備簡陋,補給匱乏,憑著一腔熱血在前線死守,早已傷亡過半,部隊建制被打得殘缺不全,士兵們餓著肚子、拿著老舊武器抵抗,早已到了強弩之末,再也扛不住日軍新一輪的進攻。
整個第六戰區,唯有湯恩伯的第20軍團實力最為完整,麾下軍隊,初到徐州的時候,是五萬人,後續娘希匹先生心疼嫡系,陸續補充,兵力到達了七萬的水平,裝備精良,補給充足,是戰區內唯一的機動精銳。
可湯恩伯向來精明狡黠,深諳保存實力之道,在部署防線時,特意將部隊安置在龐炳勛與鄧錫侯兩部後方,既避開了日軍正面猛攻,又能隨時觀望戰局,進退自如。
李宗仁看著作戰地圖,心中滿是焦灼與無奈。他麾下雖有二十幾萬大軍,卻都是各路派系拼湊而成,指揮調度本就艱難,如今前線崩盤在即,一旦徐州正面被突破,第六戰區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更讓他憂心的是,日軍的動向早已超出正面進攻的範疇。
連日來,前線偵察情報不斷傳回,日軍第九師團突然脫離正面戰場,悄然向西迂迴,目標直指徐州西側的隴海鐵路。
隴海鐵路,是第六戰區唯一的後勤補給線與西撤退路,一旦被切斷,二十萬大軍便會陷入日軍的合圍之中,淪為瓮中之鱉。
李宗仁當即下令,命楊森率第27集團軍火速趕赴隴海鐵路西段,死守防線,務必攔住日軍第九師團。
五月三日,噩耗傳來,日軍第九師團成功突破防線,炸毀隴海鐵路橋樑,占領關鍵車站,徹底切斷了這條徐州大軍的生命線。
「隴海路被切斷了!」
傳令兵帶著哭腔的匯報,讓整個徐州司令部瞬間陷入死寂。
李宗仁身子一晃,險些摔倒,身旁的副司令長官李品仙臉色慘白,在場所有參謀軍官全都面如死灰。
隴海路一斷,意味著徐州被圍之勢已成,前線將士斷了補給,後方沒了退路,二十萬大軍徹底陷入絕境。
日軍的戰略意圖昭然若揭,他們早已判斷出正面強攻徐州傷亡過大,索性迂迴西進,切斷隴海路,妄圖一舉圍殲第六戰區全部主力。
副司令李品仙看著地圖,內心慌亂「德公,在這樣下去的話,整個第六戰區就要全完了!八桂子弟跟著你出生入死,十一,二十一兩個集團軍是我們桂系最後的本錢呀,不能丟啊!」
李宗仁強壓心中的慌亂,立刻走到作戰地圖前,聲音嘶啞卻依舊堅定「傳我命令,命龐炳勛部、鄧錫侯部拼死堅守陣地,不得後退一步!即刻電令湯恩伯,率第20軍團立刻趕赴前線,接替龐、鄧兩部防線,務必死守七至十五日,為戰區爭取喘息之機,等候後方援軍!」
他心中清楚,如今能救第六戰區的,唯有湯恩伯的七萬精銳。同時,一封封加急電報從徐州司令部發出,發往山東第五戰區,發往武漢統帥部。
李宗仁在電報中字字懇切,請求第五戰區司令劉珍年火速派遣兵力支援,哪怕只是幾個師、幾萬人,只要能趕到徐州,第六戰區便能穩住陣腳,李宗仁還怕自己的分量不夠,和劉珍年不夠熟悉,他立刻跟白崇禧發了電報,請在武漢的白崇禧通過私人關係,向劉珍年求援。
同時李宗仁也向武漢請示戰局,直言隴海路已斷,徐州危在旦夕,若再無外援,大局將不可挽回,請求武漢統帥部做下一步的指示。
整個徐州城,瞬間被籠罩在戰爭的陰雲之下,一場滅頂之災,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