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 山東濟南,第五戰區總司令部。
連日秋雨,天空洗得一片澄澈高遠,山東會戰被這一場磅礴的大雨,給澆的沉悶了下來,天氣也是越來越涼。
大戰膠著的局勢下,第五戰區司令劉珍年終日坐鎮中樞,沙盤推演、批閱戰報、調度糧秣軍械,幾乎無一日得閒。
午後未時,司令部主樓作戰室,窗明几淨,牆上巨大的軍事地圖懸掛著。
劉珍年身著一級上將戎裝,門外腳步聲輕響,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當先一人年輕數歲,眉眼與劉珍年有七分相似,是他的親弟弟劉錫九,十三集團軍司令。
緊隨其後的是張泰昌,劉珍年的表弟,現任戰區警衛團團長,鐵血青年團負責人。
兩人進門立正,低聲行禮。
「哥。」
「司令。」
劉珍年收回目光,緩緩轉身,語氣平淡「前方防線無事?」
張泰昌率先回話,聲音沉穩「各部防務如常,將士依舊輪班值守、加固工事,日軍今日無大規模攻勢,僅有零星炮襲、小隊試探,無大礙。」
劉錫九上前一步,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的神色,開口稟報導「哥,今日找你,除了常規防務稟報,還有一樁私事,得跟你說說。」
劉珍年微微頷首,示意他直言。
劉錫九斟酌片刻,緩緩道來「河北南宮那邊,咱們老家的地界,前些日子被國軍收復,徹底肅清了殘留日偽軍。地方稍稍安穩之後,咱們劉家莊一眾同族親友,聽說你如今坐鎮第五戰區,官至一級上將,執掌數十萬大軍,名聲顯赫、權柄在身,全都動了心思。」
「現如今河北地面依舊亂象叢生,散兵游勇、土匪流寇遍地都是,百姓難以安生。一眾同族鄉鄰,拖家帶口、結伴南下,一路輾轉趕到濟南,就是想來投奔你。」
劉珍年聽完,臉上沒有半分欣喜,反倒眉頭揪成了一團,他沉默片刻「武年,你那時候年紀太小,很多舊事,你記不清,也不曾體會。」
「父親在世之時,咱們在劉家莊本是安穩度日的尋常人家。可咱們老爹劉書雲一生嗜賭成性,是鄉里出了名的爛賭鬼,常年沉迷賭桌,不事勞作,硬生生把家中祖產田地、老宅院落,一點點賭輸變賣,最後落得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那時候家道敗落,鄰里同族,全是同姓族人,可真正願意伸手幫扶咱們家的,寥寥無幾。大多是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閒話嘲諷。如今我劉珍年於亂世之中拼出一身功名、站穩腳跟,他們倒想起同族鄉情、宗親情誼了。」
「說到底,不過是趨炎附勢,見我如今位高權重,想來沾光謀生、攀附前程罷了。」
劉珍年話音落下,作戰室內氣氛一時沉靜。
就在此時,門外又走進一人,身姿斯文,身著中山裝,眉眼溫潤,是戰區秘書長田汾,也是劉珍年的小舅子,田夫人同為河北南宮人,與劉家是同鄉鄰里。
田汾手中拿著一份報紙,進門便聽清了後半段對話,當即拱手開口,語氣懇切公允「姐夫,此言差矣。」
「人情世故,本來就是趨利避害的,隨勢而變,是世間常態。當年劉家家道破敗,他們不願意幫助,是亂世的自保之舉,無可厚非。可今時不同往日,你如今執掌第五戰區,坐鎮一方、手握重兵,已是一方諸侯。」
「鄉鄰同族、至親故舊遠道來投,要是你都冷漠拒絕、置之不理,外面的人不知內情,只會說你富貴忘本、薄情寡義。日後傳回河北南宮老家,宗族鄉鄰寒心,甚至會有人背地裡非議謾罵,朝著咱們劉家、田家的祖墳吐唾沫,得不償失。」
「再者說,亂世治軍,最看重忠心二字。外系將士固然可用,但終究隔閡頗深、人心難測。這些同族親友、鄉鄰故舊,沾親帶故、根脈相連,知根知底、羈絆深厚,用起來遠比旁人順手踏實,關鍵時刻的忠誠度、靠譜度,遠非尋常募兵可比。」
一旁的劉錫九立刻連連附和,接過話頭補充道「哥,田秘書長說得句句在理!遠的不說,就說娘希匹先生,最懂這個道理。」
「他坐鎮中樞,身邊貼身衛隊、核心嫡系,大半都是浙江奉化的同族同鄉、至親族人。當年西安事變,少帥、楊虎城兵諫華清池,東北軍、西北軍重兵圍堵,娘希匹先生身邊諸多嫡系中央軍、黃埔衛隊,危機關頭大多四散奔逃、自顧保命。」
「唯獨那些奉化的蔣氏同族子弟、宗親護衛,死死堵在房外拼死抵抗,以血肉之軀擋槍擋炮。我看過戰報,那一晚,蔣氏同族護衛戰死七人、重傷十餘人,無一人臨陣脫逃,都拼死護衛。事後娘希匹先生痛心不已,厚葬撫恤、追授功勳,時常感念這些同族子弟的忠勇。」
劉珍年靜靜聽著兩人勸說,沉默良久。
他心中何嘗不懂這個亂世至理。
私念與大局反覆權衡,片刻後,他緩緩鬆了眉宇,終是點頭應允「罷了。」
「亂世不易,鄉人求活、族人謀生,也是人之常情。既然遠道來投,皆是故土故人,盡數收下便是。」
「凡是身形端正、心智健全、無惡習劣跡、堪當兵卒的青壯年同族親友,全部編入戰區警衛團。依舊由泰昌你擔任警衛團團長,統一整編、嚴格操練、統一管束,不可徇私縱容、不可特殊優待,按軍紀一視同仁。」
張泰昌立刻挺身應聲「是!屬下遵令!」
劉錫九臉上一喜,連忙細數道「我大致清點過,這批來投的族人共計二十餘人。有咱們本家的同族堂弟劉浩年、劉世莊,遠房侄子劉承武、劉承林,還有幾個姑家、姨家的外甥,全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壯年,身強力壯、踏實肯干,無不良習氣,稍加操練,便可成軍值守。」
聊過這件事後,田汾拿起手中報紙,遞給了劉珍年「姐夫,你看看這個。」
田汾在劉珍年看報紙的功夫,直接說道「九月末《慕尼黑協定》簽訂,英法徹底出賣捷克斯洛伐克,十月上旬德軍全面進駐、徹底吞併蘇台德全境,短短一月之間,德國領土暴漲、兵力暴漲,威勢滔天。小鬍子此前對外宣稱『無更多領土訴求』,如今看來,全然是欺世謊言,野心昭然若揭。」
劉錫九順勢補充「不止如此!捷克斯洛伐克經此一役,國土割裂,軍心潰散,已然名存實亡、徹底亂套,淪為砧板魚肉,任由德國拿捏宰割。周邊小國更是見風使舵、趁火打劫,亂象愈演愈烈。波蘭趁捷克衰弱,出兵搶占捷克邊境奧爾薩地區,蠶食領土、擴充疆域,匈牙利更是暗中倒向小鬍子陣營,頻頻與德國暗通款曲,隨時準備趁亂分一杯羹。義大利緊隨德國腳步,互為勾結、狼狽為奸,整個歐洲,已然無人能制衡納粹擴張。」
劉珍年翻了幾下報紙,這些事情,都是他早就知道的,他眼底目光深沉「看起來這場歐洲大戰,已然近迫在眉睫了。西方列強自顧不暇,日後再無餘力干涉遠東戰局,所有外援、局勢制衡,終將全部失效。小鬼子會更加猖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