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外圍成員們在廠房裡各自找了角落休息,有的靠著牆打盹,有的在低聲聊天。
鄭義和石川彩羽占據了廠房二層的一個小隔間,原本大概是廠長辦公室之類的地方,有一張破舊的沙發和幾塊散落的泡沫地墊。
牆壁上的油漆已經大片剝落,露出下面發霉的石膏板,牆角結著一張破蜘蛛網。
唯一的窗戶玻璃裂了一道五公分的紋路,夜風從裂縫中滲進來,帶著海腥味和泥土的氣息。
石川彩羽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目光時不時瞟向鄭義。
厭惡,畏懼,還有困惑。
「你……」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是不是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年輕了一些?」
鄭義心中一跳。
媽的,靈容萬化還是不夠熟練。
維持黃眉這個形象需要持續消耗精神力,而今天奔波了一天,又跟木葉天狗交了手,精神力的消耗比平時大了不少,導致容貌的維持出現了一絲鬆弛。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張被反覆拉伸的橡皮筋,隨時可能崩斷。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淡淡地說了一句:「神化的副作用之一,新陳代謝加快了,細胞老化速度變慢。偶爾會顯得年輕一點。」
「哦。」石川彩羽應了一聲,也不知道信了沒有。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兩秒,像是在尋找什麼蛛絲馬跡,然後移開了。
她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鄭義想了想,也從僧袍的內袋裡掏出一個保鮮盒,那是他出門前順手塞進去的暗影島的出產,幾根洗淨了的黃瓜和一小包烤魚乾。
「吃嗎?」他把保鮮盒遞了過去。
石川彩羽愣了一下。在她的認知里,黃眉是一個冷酷無情、連自己人都殺的狠角色,這樣的人居然會分享食物?
她遲疑了幾秒,還是伸手接了過來。黃瓜咬了一口,脆嫩多汁,帶著一股清甜的味道,比她平時在超市買的那些寡淡無味的黃瓜好吃太多了。烤魚乾也很有嚼勁,鹹淡適中,越嚼越香,還有一股炭火烤制的焦香味。
「這黃瓜……還挺好吃的。」她忍不住說了一句。
「自家種的。」鄭義隨口答道。
石川彩羽又咬了一口黃瓜,目光在鄭義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黃眉老魔似乎還有一絲人性尚存?
然後她想起了甲板上那些被電焦的屍體,想起了那個被他一腳踩斷脖子的毒販,想起了他面無表情地用電擊掃倒自己人的畫面。
甚至還想起了他打算取消全沖繩分部傷亡撫恤金的獨裁作風。
她用力咬了一口黃瓜,自嘲嘆氣,自己太天真了。
夜深了,兩人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石川彩羽蜷縮在沙發上,把皮夾克裹緊了一些,閉上了眼睛。
鄭義靠在對面的牆上,身下墊著幾塊泡沫地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像是在閉目養神。
兩個人都沒有真正睡著。
石川彩羽的呼吸很輕,但鄭義能感覺到她的身體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那是受過訓練的人在陌生環境中保持警覺的本能反應。
每隔一段時間,她會微微調整一下姿勢,睜開眼睛掃一眼四周,確認鄭義還在原地,然後再閉上眼睛。她顯然不習慣和一個危險的同事共處一室過夜。
鄭義也沒有放鬆警惕。
雖然他閉著眼睛,但他的聽覺和感知一直籠罩著整個隔間,他能聽到遠處海風的嗚咽、廠房一樓外圍成員偶爾的咳嗽聲、以及石川彩羽每一次翻身時沙發彈簧發出的吱呀聲。
遊戲界面中,那張【轉進卡】始終處於可用狀態。
鄭義並不擔心石川彩羽會對他不利,但身處敵營,保持警覺總是沒錯的。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裂縫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色線條。隨著時間的流逝,那根線條緩緩移動,從地板爬到牆壁,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兩個人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亮,海面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晨霧。
鄭義帶著鴉天狗、木葉天狗和石川彩羽,提前抵達了海之夢紅樹林保護區的外圍。
保護區的入口處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輛印著「本部町觀光協會」字樣的麵包車停在停車場裡,工作人員正在搬運攝影器材和燈光設備。
導演組的人圍著monitor在調試參數,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人正舉著測光表跑來跑去。
鄭義站在遠處的一座小山坡上,透過鴉天狗提供的望遠鏡觀察著現場的情況。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導演、攝像、助理、化妝師、幾個穿著西裝的本地官員……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緩緩駛入停車場。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走了下來。
本部澪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簡潔的白色連衣裙,腰間束著一條細窄的黑色皮帶,腳上是一雙低跟的黑色涼鞋。
長發披散在肩上,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光澤。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慣常的淡漠——對周圍的一切都不太感興趣的樣子,仿佛來參加這個宣傳活動只是例行公事。
她的身後跟著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身形精幹,目光警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保安公司能派出來的貨色。
鄭義在心裡嘆了口氣。
難怪昨天不在活動教室,還真來了。
這下麻煩了。
在更外圍的地方,還有幾個穿著便裝的安保人員分散在人群中,看起來像是遊客或者工作人員,但那站姿和眼神出賣了他們,全都是本部家的保鏢。
至少十個。
鄭義在心裡數了一遍。至少十個保鏢,而且每一個看起來都不是等閒之輩。
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鴉天狗。
鴉天狗正站在一棵榕樹的陰影下,胸前掛著一台微型攝像機——確切地說,是一台執法記錄儀,鏡頭正對著鄭義的方向,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這是什麼東西?」鄭義指著那台記錄儀,明知故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