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壺的造型古樸，表面帶著手工製作的粗糙質感，與店裡其他精緻的餐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店裡今天剛到了一種特別的酒，是山裡的野猴子釀的果酒，數量非常有限。您要不要先嘗一杯試試？」
森下乃一郎挑了挑眉：「猴子釀的酒？這我倒從來沒聽說過。好喝嗎？」
「這個……每個人口味不一樣，我不敢保證您一定會喜歡。」由伎誠實地說，「但我個人覺得，是一款很特別的酒。如果您有興趣的話，可以先嘗一小杯，不喜歡的話再換生啤也行。」
她的坦誠讓森下乃一郎產生了好感。他點了點頭：「行吧，來一杯嘗嘗。」
由伎從陶壺中倒出一杯猴兒酒，放在他面前。
酒液呈現出一種通透的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帶著一層極淡的天然渾濁。
那是未經精細過濾的果酒特有的狀態，像是被封存的秋日晨光，又像是融化了的蜂蜜。
杯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酒痕，緩緩向下流淌，顯示出酒體醇厚的質地。
森下乃一郎端起杯子，先沒有喝，而是湊到鼻尖聞了聞氣味。
一股濃郁的果香撲鼻而來。那種香氣不是人工香精那種尖銳的、單一的氣味，而是一種複雜的、層次豐富的天然果香。
有山捻子的甜膩，有野葡萄的清爽，還有一種他說不上名字的清冽香氣，像是某種生長在高山上的野花，又像是被晨露浸潤過的青草。香氣並不濃烈刺鼻，而是柔和地、緩慢地滲入鼻腔，讓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適和放鬆。
他輕輕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舌尖，幾乎沒有酒精的刺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甜的果味，像是咬破了一顆剛從枝頭摘下的成熟山捻子，果汁在口中爆開的瞬間，那種天然的甜味充盈了整個口腔。
緊接著，一絲極淡的酸味在舌根處蔓延開來，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感，讓整個口感變得立體起來，不至於甜得發膩。
然後，溫熱感從喉嚨深處緩緩升起。
那股溫熱不烈不燥，像是一股暖流沿著食道滑入胃中，再從胃部向四肢百骸擴散開來。
不是酒精那種灼燒感，而是一種奇異的、舒適的溫暖，仿佛整個人被浸泡在初夏的溫泉里，每一個毛孔都在愜意地舒張。
他感覺自己的肩膀兩側，那對因為長時間伏案工作而一直緊繃著的斜方肌，在這一刻終於放鬆了下來。
森下乃一郎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頭腦從未有過的清醒。白天那些煩人的數字和報表，此刻在他的腦海中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個數字都清晰可見，每一筆帳目都一目了然。他甚至能回憶起下午開會時那份季度報告中每一個數據點的具體數值，以及它們之間的邏輯關係。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覺得現在的生活固然不錯。
有兒有女，妻子賢惠，有著一份年入千萬日元薪水的工作。
可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年輕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大學時候他敢拿著打工攢的錢去投資創業，敢和朋友打包票說三十歲要自己開公司。那時候他膽子大，敢想敢幹，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變得越來越謹慎。做決定前要反覆權衡利弊，算清楚風險和收益，哪怕有一點不確定，都不敢邁出那一步。職場上是這樣，投資上是這樣，連生活里換輛車、搬個家，都要猶豫半年。
安穩是安穩，可也沒勁。
那個壓在心底很久、被他反覆壓下去的念頭，此刻像被酒液泡發了一樣，猛地跳了出來。
怕什麼呢？
人生哪有萬無一失的選擇。
梭哈是一種智慧！
第一次梭哈！
第二次梭哈！
梭哈！
梭哈！
梭哈！！！
「老闆，」他放下杯子，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堅定得多，「你們店裡有WiFi嗎？」
由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有的，密碼寫在牆上。」
森下乃一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小紙條，上面寫著WiFi名稱和密碼。他掏出手機，連上WiFi，然後打開了美股交易軟體。
先轉入所有資金，然後把槓桿拉滿，再拉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調出了火星空間的股票頁面。
那支他關注了大半年、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入手的股票。他研究過這家公司的財務報表，跟蹤過每一次火箭發射的新聞，讀過華爾街分析師的每一份報告。
他知道這家公司的潛力，星鏈計劃的商業化前景、星艦項目的技術突破、NASA的長期合同，所有這些信息他都爛熟於心。
但他一直猶豫不決。
他總是擔心風險太大——那個創始人太unpredictable了。
萬一他哪天又在推特上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導致股價暴跌怎麼辦？萬一星艦項目遇到技術瓶頸怎麼辦？萬一全球經濟形勢惡化、資本市場收縮怎麼辦？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一樣纏繞在他的腦海里，讓他始終無法做出決斷。
但現在，那些顧慮消失了。
不是因為他想明白了。
是他不想了。
什麼狗屁分析師！
什麼狗屁華爾街投行！
什麼狗屁基本面分析！
皇國興廢在此一舉！
梭哈梭哈梭哈梭哈！！！
在開盤的第一秒，所有身價加十倍押上！
他放下手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猴兒酒。
這一次，酒液滑過喉嚨時，他感受到的不再僅僅是果香和溫暖，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猴兒酒：猴子釀造的美味果酒，營養豐富。有一定概率激發飲用者的情感，令他恢復本真。】
這時，章魚刺身端上來了。
雪白的瓷盤上，章魚切片擺成了一朵花的形狀。
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勻，邊緣光滑，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切片的紋理清晰可見，沿著肌肉的走向呈現出自然的弧度。盤邊點綴著一小撮紫蘇葉絲和一片檸檬，配色清爽而精緻，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