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一心居酒屋重新開門營業。
暖簾掛起來了,是那面由伎母親親手縫製的藏藍色暖簾。
上面用白線繡著「一心」兩個字,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但洗得很乾淨。
燈籠點亮了,暖黃色的光灑在門前的石板路上,照亮了那個寫著店名的小木牌。
門口的黑板被由伎重新擦了一遍,用粉筆寫上了新的推薦菜單。
「今日推薦:久米島直送鮮活章魚刺身1,620円」
「限定供應:秘傳山猴兒酒(一盃)2,200円」
「農家直送漬物料理拼盤1000円」
「久米產野生鯛魚薄切1,900円」
字跡是由伎親手寫的,工整而秀氣,在黑板上顯得格外醒目。她寫完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拿起粉筆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本日限量供應,售完即止。」
鄭義站在門口,看著街道上來往的行人。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這條街上的居酒屋和燒肉店陸續亮起了招牌,空氣中開始瀰漫燒烤的香氣和人們的談笑聲。
隔壁的燒肉店裡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和鐵板上烤肉滋滋作響的聲音,對面的拉麵店門口排起了小隊。
只有一心居酒屋的門口,冷冷清清,沒有一個客人。
鄭義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耐心地等待著。
他知道,好的東西需要等待被發現。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從街角拐了過來。
他看起來大概四十出頭,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五,但是體態略微有些發福,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的扣子解開了最上面那顆,露出被汗水浸濕的領口。
他的臉上帶著加班結束後特有的疲憊,眼睛有些發紅,眉頭微微皺著,腳步也有些沉重。
他叫森下乃一郎,是本地一家房地產公司的營業部課長。
今天的日子算不上好過。下午兩點開始的季度業績報告會,他帶著部門熬了三個通宵做的報表,被本部長當眾批得一無是處,翻來覆去改到六點多才勉強過關。緊接著又是兩個小時的部門內部會,對著下屬壓業績、拆指標,散會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連抬眼皮的力氣都快沒了。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時針已經快指向八點。
晚風一吹,汗意消了點,可胸腔里的憋悶卻沒散。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妻子上周帶著一雙兒女回了鹿兒島的娘家,要下周才回來。空蕩蕩的公寓,冷鍋冷灶,回去了也不過是對著電視吃一碗便利店的冷便當,看著看著就在沙發上睡著。
不如先喝杯小酒。
他的目光掃過街邊的店鋪,在一心居酒屋的門口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暖簾,不是因為燈籠,而是因為門口那個透明的水箱。
水箱不大,大約有半米見方,裡面盛著清澈的海水,底部鋪著一層白沙和幾塊珊瑚石。
一隻碩大的章魚正趴在玻璃壁上,八條腕足舒展開來,在燈光下泛著新鮮食材特有的光澤。
它的吸盤清晰可見,皮膚上還帶著海水的水珠,觸腕在水箱中緩緩蠕動,姿態慵懶而優雅。一看就是剛捕撈上來不久的活章魚。
森下乃一郎停下了腳步。
他在沖繩生活了二十多年,從讀大學到工作成家,海鮮是刻在骨子裡的日常。章魚刺身更是居酒屋的常客,他吃過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眼前這樣品相的活章魚,確實少見。
個頭足有成年人的臉那麼大,腕足粗壯勻稱,沒有半點乾癟發灰的跡象,皮肉緊實飽滿。光是看著,就能想像到刀刃切下去時的阻力,和入口時那種脆彈鮮甜的口感。
他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目光落在章魚身上,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對比。
超市冷櫃裡的冰鮮章魚明顯要差得遠,就連常去的老店,也很少有這樣剛上岸的活貨。
久米島的章魚他知道,水深、水冷,長出來的肉比本島的更緊更甜,只是運輸麻煩,一般小店根本不會進。
他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加班帶來的昏沉疲憊,忽然就被一股冒出來的食慾壓下去了大半。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旁邊的黑板菜單上,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
「久米島直送鮮活章魚刺身……秘傳山猴兒酒……農家直送漬物料理拼盤……」
價格比普通居酒屋貴了差不多五成,換做平時,他可能會猶豫一下。可今天,看著水箱裡那隻鮮活的章魚,再想想冷清清的家,那點價格上的計較,忽然就不值一提了。
他本來從不光顧這種沒名氣的街邊小店,總覺得衛生和口味都沒保障,也有失身份,會被同階層的人嘲笑。
可此刻,看著乾乾淨淨的店面,看著那盞溫溫柔柔的燈籠,他心裡那點原則,晃了晃,就散了。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掀開暖簾,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
由伎站在櫃檯後面,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圍裙,頭髮整齊地扎在腦後,臉上帶著專業的微笑。她的聲音比平時明亮了一些,帶著一種重新開業後的新鮮感和緊張感。
「一位嗎?」
「一位。」森下乃一郎在吧檯前坐下,放下公文包,搓了搓手。
他環顧了一圈店內。
果然是家不入流的小店,不過木質的吧檯擦得很乾淨,牆上的菜單牌也換了幾張新的。
店裡除了他之外沒有別的客人,顯得有些冷清,但也正因為如此,給人一種安靜的、可以放鬆的感覺。
「那個……」他指了指門口的方向,「我看到門口有活章魚,今天有章魚刺身嗎?」
「有的。」由伎點了點頭,「今早剛從久米島送來的活章魚,非常新鮮。要來一份嗎?」
「來一份!」森下乃一郎毫不猶豫地說,然後又補充道,「再來一杯生啤。」
「生啤當然有,不過……」由伎頓了頓,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小的陶壺,放在吧檯上。